朱慈炅眉頭微皺,手指敲擊著桌面,湖面上忽然起了一陣秋風,吹得亭角風鈴亂響。他抬眼頭看向王坤、王之心,兩個太監都垂手沉默,這個名字實在是出人意料。
說實話,朝中沒有人提過要起復馮銓這個大明歷史上最年輕的閣老,包括黃立極、張瑞圖這些曾經同為閹黨的大佬。
原因或許是對他年齡的嫉妒,也或許是對其人品的不待見,更多則是朱慈炅時代,內閣權威的實質增加。
是的,朱慈炅的皇權大到沒邊了,天啟爸爸都要嫉妒,但內閣的權重並沒有削弱,反而是增加了。皇權和相權並不是零和博弈,而是相輔相成。
限制內閣權力的廷議基本沒有了,天工院集議完全是兩回事,北京的朝會更是個笑話,朱由檢啥事都辦不了。都察院也改成督政院了,搞監督的親王們都忙著賺錢,很少涉政。
朱慈炅並沒有親政,大明朝堂的運作,不管朱慈炅是搞北四南三還是北三南四都要依賴那七個老頭。
重啟朝的閣老可以說是大明歷史上閣老最香的時代,哪怕黃立極和劉一燝搞出了兩個中樞,互相上眼藥,一離開皇宮,他們都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們同樣可以決定無數人生死。
權力大成這樣的內閣,能隨便加人嗎,正常的官員都打破頭了,溫體仁和錢士升都搞成生死冤家了,誰還給你馮銓機會。
劉鴻訓提前上位,溫體仁、錢謙益腸子都悔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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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體仁這幾天看劉一燝和洪承疇的眼神都不對,曾經他有這個機會的,但那一瞬間他卻猶豫了。據說夜深人靜時,這位在無人處狠狠自摑耳光,那"啪啪"聲,隔著院牆都能聽見。
錢謙益更慘,一直婦人之仁,最終還是什麼也沒有保住,惡名依然是他背,因為結案是他辦的,但好處卻被劉鴻訓截胡,錢謙益這段時間眼珠子都是紅的。
劉鴻訓入閣後就往北京跑了,去跟相對超然的黃立極、來宗道共事。他要留在南京,面對文淵閣里一堆助理,都不敢走夜路,說不定就被人敲悶棍了。
沉默許久,朱慈炅才淡淡開口,聲音冷漠。
「老師可以教朕,除了親緣,老師是怎麼猜到馮銓的嗎?」
張瑞圖似乎是終於徹底放下了什麼事,神情恢復了輕鬆,十分自然的落座,優雅品茶。
「陛下啊,君擇臣,臣亦擇君。陛下平衡朝堂的心思,除了陛下自己覺得沒有人知道,朝野其實都看明白了。內閣七人,南北出身至少各占三人,這是共識。
第一屆里北方只有黃中五、孫稚繩、畢景會三個北方人,按照陛下心思,第二屆可能北方會有四人,除掉留任的畢景會,三個名額,候選人也只有韓爌、王在晉、劉鴻訓他們三個。
無論如何,這場金權案雖然沒有完全合人意圖,但也搞掉了一個韓爌,空出了一個名額。劉鴻訓已經上岸,如果老臣猜得不錯,王在晉危矣。」
朱慈炅又起身繞桌給張瑞圖加茶水,張瑞圖雙手扶杯,沒有起身。在皇驍衛站崗士兵眼裡,這對師徒好生和諧,陛下尊師如此,黃首輔和劉閣老都沒這待遇。
「老師說得沒錯啊,朕昨日就看到一篇彈劾王在晉的大好文章。朕實在是沒有想到,朕以為的平穩過渡,什麼牛鬼蛇神都出來了。不過,老師還沒有說怎麼猜的,朕想學。」
張瑞圖輕笑了笑,朱慈炅這個樣子倒有幾分當年在啟祥宮裡的模樣了,可惜這就是個純妖孽,小魔帝。
「其實很簡單,北人中,有資格的沒有幾位,李標、成基命、馬之祺、王家楨四人而已。李標進了督政院,馬之祺身體是真有病,王家楨在陝西功過參半,成基命似乎也為陛下不喜。
那就要找前閣老了,朱延禧據說頂撞了陛下,李國普已經臥床不起了,這兩個人都不會有心思。那就只剩下一人,馮銓。
當然,陛下有沒有這樣想,老臣不知道,但馮銓一定以為是這樣的。」
朱慈炅放好茶具,嘴角苦笑。
「南北對立已經這樣了嗎?需要用內閣成員籍貫來平衡了?朕偏不這樣選人呢?」
張瑞圖在說出馮銓名字後,就突然意識到一件事,自己的政治生命已經結束了。但拋棄掉幻想包袱後,他卻突然發現,天地一寬。
「陛下持國,巧思妙手不斷,可謂明君手段,老臣實在愧有帝師之名。但無論陛下怎麼變,朝局要穩,所以有些君臣默契哪怕有問題也不能變。默契不易,變了問題更大。
陛下這麼多重要變革能夠成功,就是同時留下了黃中五和劉季晦的原因,因為他倆都倒不了,所以才有了妥協的餘地。」
朱慈炅點點頭。
「老師老成謀國之言,可惜首輔頭暈眼花,打死都要退,朕也頭痛無比啊。」
張瑞圖低頭飲了一口茶。
「陛下這武夷岩茶不錯,老臣雖然是福建人,平時都沒怎么喝過。內閣特貢那個『九真養生茶』是宣傳,還是真有效?」
朱慈炅本來想拎茶壺親自二泡,但王之心用燙阻止了他,王之心代替朱慈炅給張太傅沏茶了。朱慈炅只好看著王之心動手。
「從醫學理論來說,這茶的確有養生調節之效,但不能像劉閣老那樣成癮了。當然,外間流傳肯定是誇大了的。
老師如果喜歡喝茶,一日半杯即可,京字的最好,寧字的有提神效果,據說口感更好,但對老人其實不好。」
張瑞圖點頭表示記住。
「喝了陛下的好茶,老臣為陛下獻一策吧。如果陛下要穩定過渡,只需要留任黃中五即可。
兩朝首輔,官祿不缺,他的聲望比陛下想像的還高,要是他真退了,絕對是美名傳世,陛下不能便宜他了。打死都要退,只要打不死不就不退了。」
朱慈炅忍不住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他也舉杯喝了一口他的白開水。
「老師就是老師,朕絕對不會說是你教的。」
張瑞圖呵呵冷笑一聲。
「無所謂,他黃中五還能咬我一口不成,我兒子也廢了,只能看孫輩,等老臣孫輩成器,他黃中五早入土了。
陛下你是沒注意,他黃中五飲鴆止渴,維持著花團錦簇,背後的事情不少。在內閣他大搞一言堂,畢景會其實是被氣跑來南京的,陛下留他自己來解決最好。」
朱慈炅哈哈大笑,他當然聽出張瑞圖為孫輩鋪路的意思,但張瑞圖直接在他面前表達對黃立極的不滿著實有趣。朱慈炅笑罷收斂,神情轉為嚴肅。
「老師馬上歸鄉了,很快就是地方士紳。朕不知道,老師擔任總裁官的《純宗實錄》為何沒有結稿?
朝廷『一道德、官教育』的路不會停止,如果有一天,老師的作品思想與大明新禮衝突,朕應該怎麼處置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