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鴻訓挪動圈椅,微微起身對朱慈炅彎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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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臣在四川也甚是思念陛下,今日見陛下身體康健而且又長高了一點,老臣心中喜樂。」
朱慈炅呵呵一笑。
「默承卿可是瘦了,要多吃點魚肉。」
劉鴻訓一臉正色。「陛下,老臣可不敢魚肉百姓。」
此話一出,湖邊響起一陣歡快笑聲,不管怎樣,這個新穎的月下會議開始還是輕鬆愉快的。
劉一燝也想維持這種輕鬆,最好今天能不談七案,於是含笑出聲。
「陛下這蔗酒齁甜,居然還有點醉人,老臣今日卻是喝多了。正所謂『持而盈之,不如其已』,該當反思。」
隔座的孫承宗也笑了。
「美酒飲教微醉後,好花看到半開時。季晦此時狀態卻是最佳。」
朱慈炅今天也喝菊花茶的,用的是玻璃杯,輕輕晃動了兩下。。
「不錯,水滿則溢,月滿則虧。」
劉一燝馬上奉承。
「是啊,事緩則圓,過猶不及。」
朱慈炅點頭。
「劉先生於半醉小事而得大道,正是『輕者重之端,小者大之源,故堤潰蟻孔,氣泄針芒』。諸卿,今日群賢畢至,朕有小惑求教。」
無論是裝醉的劉一燝,還是詩興大發的孫承宗,通通收斂笑容。王坤隨意上前一步,扯開有些尖銳的嗓子。
「日前,曲阜知縣翁鴻業上書,求貸治水,陛下不決,問策諸君,可否應之。」
工部銀行總理呂緯祺第一個開口,因為翁鴻業貸款這件事,找的就是工部銀行。
「回陛下,我們核算過翁大令的計劃,認為此事可行,銀行是有利的,曲阜也是有利的。只是無此先例,所以奏請陛下決斷。」
朱慈炅放下水杯,看向呂緯祺。
「呂卿,此事涉及三個方面的內容。一是中樞財稅和地方財稅的分權問題;二是官員任期導致的時間套利,即政績歸前任,債務歸現任;三是信貸規則和銀行制度的完善,風險管控。」
呂緯祺目瞪口呆地看著朱慈炅,心裡一陣發慌。他以為這只是一筆貸款的審批,沒想到朱慈炅直接上升到制度層面,他求助的目光投向對面的閣老們。
實話說,內閣閣老們心中感覺也不比他好多少。過來之前,按照朱慈炅的慣常手段,他們也只是感覺朱慈炅要從制度的角度,以大管小。
朱慈炅現在已經逐漸形成了自己的一套對國家治理方法,他的視線不會局限在某件具體的案子上,他更希望解決類似問題,強調原則的普適性。
毫無疑問,這是正確的,但是對閣臣尚書侍郎們的要求無疑天翻地覆。大明官員更擅長就事論事的微操,對於宏觀議題更習慣空談。
就如金權七案,錢謙益久久不敢結案,就是因為他把握不准這種制度原則。朱慈炅要的東西,甚至都不是簡單的黑與白。
湖面微風吹過,燈影搖曳,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涼意。秋日和夏日哪怕同樣酷熱也還是有所不同,夏日裡是白天黑夜都熱,而秋日裡夜晚溫度會大降。
長桌上陷入了沉默,楊一鵬輕輕碰了碰身邊的戶部第一侍郎李侍問。李侍問心裡很不爽,他不想開口的,但沒有辦法。
南北六部合併,戶部已經完成,甚至北京都只留一個郎中,所有侍郎全部來到南京,這也是遷都謠言的原因之一。
在南京,他李侍問同樣是新丁,他非常敏銳的發現了合併後的大尚書權力之大。就算他是第一侍郎,敢不配合,楊一鵬同樣可以把他拿下,因為新六部都是尚書負責制。
清了清嗓子,李侍問開口了,洪武正韻裡帶些粵地口音。
「說到財稅分權,這件事,自陛下登基以來,一直在不斷調整。原則上大明州縣是沒有財稅存留的,各府留存天啟年大約為兩成。
目前的地方財稅和中樞財稅是比較混亂的,地方留存比較依賴商稅和雜稅。湖廣浙直山東,廢除雜賦後商稅基本是戶部直收,州縣財稅主要依賴戶部從銀行劃撥。
山西陝西受免稅退稅政策影響,基本上不上交中樞,部分受災府縣甚至有不少戶部劃撥財稅。另外,受五總制影響,平遼、四川、雲貴各府留存已經被省總理衙門剝奪。
此外國畿、朵顏主要是羊馬稅,因為是活物,只是名義上上繳中樞,基本上大部分存留地方。朵甘和烏斯藏上繳中樞部分受距離限制一般是四川代收。
此外,廣南情況特殊,雖然今年已經納稅兩次,但根據內閣指示以銀換糧,他們的地方留存是遠大於中樞的。全國其他地方,基本是依賴成例,有個別州府比較例外,比如鄖陽。」
李侍問簡單匯報後又看向呂緯祺,
「翁鴻業貸款,抵押的是曲阜財稅,理論上來說,他沒有曲阜財稅的處置權,無論增收多少,皆屬於戶部,就算是留存也屬於兗州府而非曲阜。
曲阜如今的縣衙財稅,其實是之前抄收衍聖公府的工商利潤,這筆財利到底是歸屬戶部還是曲阜,其實還應該有個說法。
這是翁鴻業仰仗自己是天工院出身,強留在曲阜的,戶部早就有人說等翁鴻業調任,要把這部分收歸戶部了。
陛下,他翁鴻業到底是在做縣令還是在做商人,臣對此也是有疑問的。」
朱慈炅沒有理會李侍問隱隱約約對翁鴻業的彈劾,翁鴻業每個月都給朱慈炅寫信,朱慈炅早就知道翁鴻業在搞政府經商了,這是他的財政來源,也是曲阜在沒有孔家後能夠大治的基礎。
不過,翁鴻業還是太急了。仗著自己有錢,就想一口氣吃成胖子,結果搞得現在財政緊張了,所以他要貸款。
這也是翁鴻業的任期快到了,他不得不急,他的「地方企業」被兗州府、山東省、戶部三家早就盯得死死的。
翁鴻業仗著自己是朱慈炅潛邸近臣出身能頂住,但繼任者就懸了,他搞貸款的目的未嘗不是有給曲阜頭上這三個爹挖坑的算計。
不過,朱慈炅已經安排好了他的下個去處,兗州知府,不知道這個身份,他該如何面對曲阜的政府實業。
下到地方居然沒點大局觀了,眼睛裡只有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不過年輕人嘛,不算什麼大錯,多鍛鍊鍛鍊就好。
朱慈炅更皺眉的是李侍問先講的大明地方財稅和中樞財稅的分成問題。地方要發展,必須要有地方自由調配的財政,但大明中樞的財政問題更嚴重,哪怕有鑄幣稅,也挺不了幾年了。
大明現有的財稅留存是有巨大問題的,而且這個問題因為朱慈炅的皇權下鄉和皇民土地策更加擴大了,以前地方主管是可以找當地士紳幫忙的,現在不行了。
以大明的地理面積和通訊條件,很多地方事務等上級公文,花兒都謝了。所以,中樞必須對州縣放權,但以大明的吏治水平,必然導致更加龐大的公帑支出。
不知道朱慈炅的大臣們是不是都喝醉了,李侍問說完,竟然沒有一個人再開口,玄武湖邊,大明帝國的財稅精英集體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