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翰林院，出西華門，有一片幾乎和皇宮面積差不多的地方。
這裡是內廷諸監的生活辦公區，也是皇家庫房的所在地，還是皇驍衛步兵大營，鴻臚寺、行人司、教坊司的舊衙門也在此處。外圍還有昭武衛、上直衛，傳說中動刀子地方也在這裡。
正常情況下，大明的高階官員都不願到這個地方來，陰氣太重。欽天監曾經上報朱慈炅，說這邊的風水有問題。
然後，朱慈炅把重建的羽林、旗手、金吾、府軍、虎賁這些純皇民義務兵組成的新上直衛全弄到這來了，這下陽氣足了，每天都殺聲震天的。
和北京的數萬太監相比，南京這裡太監宮女加起來也不足三千人，實在是太寬敞了，最底層的火者和宮女竟然都有獨門的房間。
朱慈炅對他們也非常好，他主要負責張嘴，幾個大璫掏腰包。這裡修建了非常完備的休息區，什麼游泳館、羽球館、棋牌室、圖書館、小廚房等亂七八糟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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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炅允許宮女出宮嫁人，甚至還給他的昭武衛組織了兩場相親。為了不讓朱慈炅太沒有面子，生拉硬湊了二十對。沒有宮女願意離開大內了，尤其是外面已經沒有親人了的孤女們。
至於太監，內廷生活太好，別說去外地，就是去南京新城都沒有人樂意，侍候王爺和侍候皇爺本就不一樣，哪家王府願意這樣對下人。
宮女太監中流傳著小道訊息，太后南下，要接皇爺回北京。這個事讓她們憂心忡忡，北京的條件比南京差太遠了啊，規矩也比南京嚴苛。
南京這裡，只要不在安全問題上犯錯，就算偶有工作失誤也沒有多大問題。
干清宮有個宮女打碎了價值幾千元的瓷器，皇爺都是自掏劉應坤劉公公的腰包，對宮女的懲罰就只是當月沒有獎金了。而回到北京，同樣的事，皮肉之苦都算輕的，動輒要命。
是的，朱慈炅的宮女不僅有俸祿，還有獎金。南京這邊，最底層的太監宮女心氣都很高，她們只要沒錯就不怕把事情捅到皇爺那，因為一般都是主管受罰。
對於基層主管來說，南京不好管，但南京的忠誠毋庸置疑。
今天，在內府諸監，宮女諸司，全部迎來了安全大檢查，制度大學習，忠誠大考驗，自查自糾自報。
宮女太監們站在太陽底下面色不顯，但怨恨沒有隨汗水蒸發，她們針對的就是跟隨張太后南下的那一千多宮女太監。
這些人也慘，沒有享幾天福，全數被打成異類，因為他們中有三百多人都有各種各樣的問題，全包被抓起來審查了。
就算沒有問題，未來，她們所有人都會在相當長的時間內面對周圍審視的目光，一點小錯都會被無限放大。
錢謙益、洪承疇、夏儀三人領著獬豸衛和僉軍衛士兵進入內廷諸監大院時，宮中審查已經大部分結束，但依然有太監被人押解從他們面前路過，讓他們都停步避讓。
這個地方他們都不熟悉，只能仰仗李國輔與管事交涉，雖然他們是來內廠辦事的，但內廷顯然不是擺官威的地方。
錢謙益身份最高，但這裡沒有多少人認識他。洪承疇反而比他要臉熟些，有路過宮女還對他施禮。
至於夏儀，一個年輕舉人而已，福王府長史，他就是代表福王來看戲的。福王實在折騰不起，早回府把自己泡水裡了。
夏儀是見過錢謙益的，兩人還有點關係。夏儀的舅舅韓敬可是大明狀元，而韓狀元那一科的探花郎就是錢謙益。
兩人可不只是同年，韓敬在他的名著《東林點將錄》里，天巧星浪子錢謙益可是守護中軍大將，與劉一燝、孫承宗、韓爌並列。
錢謙益已經正式出任金權案總理了，他將辦案地點設定在了舊鴻臚寺。那裡現在是旗手衛的衙門，不過任太后的小叔叔良鄉伯任時秋非常好說話，甚至願意留人給他們打下手。
錢謙益調來了刑部郎中鄭二陽，大理院法官吳執御，讓這兩人負責這個臨時機構的組建。
實話說，錢謙益對這兩個小官是很不滿意的，但內閣助理是虛銜，又不是正式閣老，刑部和大理院第一時間派人來都是很給他面子了。
錢謙益離開大明兩年多了，他親自調人還真就不如讓天工院發函，叫洪承疇給陳子壯申請一下，陳子壯輕輕幾筆，刑部和大理院都不敢不重視。
不過，這個案子，錢謙益還是想低調，能保密多久保密多久。況且，他一個預備閣老還要求助陳子壯，臉面有點放不下，所以他毫不猶豫的拒絕了洪承疇的主動請纓。
安排好衙門的事，錢謙益要辦的第一件事就是提審侯恂。一路上，他都在考慮的是把侯恂從內廠大牢里提出來，但實在又沒有想好放在哪。
刑部錦衣衛都有牢房，但錦衣衛關的是衍聖公這樣的政治犯，侯恂放進去好說，出來就麻煩了。刑部大牢，那裡亂七八糟的什麼人都有，條件等於沒有條件，一放進去還怎麼保密。
應天府和兩個縣衙也有牢房，但更不合適。錢謙益可以臨時調動的獬豸衛沒有正式的牢房，但可以關押人，只不過，進了那個地方，名聲全毀，出來都別想當官了。
內廠大牢管事太監叫栗宗周，一臉橫肉，此人不知道什麼原因得罪了李實，被打發到這裡的來看內廠大牢。這個地方很少啟用，絕對冷門。
栗公公對監國司的大璫都沒有好臉色，他都準備老死在這裡了。所以哪怕是李國輔過來，也同樣被攔。尤其還有外朝官員和士兵，他故意為難了錢謙益他們很久，才確認腰牌文書合規。
最終放行，栗公公也帶著人幾乎是一對一的跟著錢謙益他們。錢謙益暗自皺眉，看了看李國輔。
李國輔只能回以苦笑，栗宗周有少監官位，要廢他官位必然報到朱慈炅那裡，所以不想惹麻煩只能調動他的職位。
這個人現在的狀態說難聽點是死豬不怕開水燙，說好聽點就是無欲則剛，誰來都沒有面子的，惹不起。
內廠大牢倒是非常乾淨簡潔，栗宗周也沒有銀元搞裝修什麼的。不過，這裡的牢房居然是地牢，把地下挖空了修建了。
外間牢房數不多，全是鐵柵欄圍起來的。錢謙益一行在外間見到的都是二十幾人擠在一起，只能站立，不過地牢倒是比外面涼快。
一路沒有人出聲，關押的太監宮女們也不敢開口，只是用無助的眼神看著錢謙益一行。
開啟鐵門，進入內間，這裡就全是單間了。守衛森嚴，寒光刺目，血腥味一下就撲面而來。這裡有九個小間，但只關了四個人。
第一間是個宮女，長發掩面，衣衫襤褸，渾身是血，倒在地上，身體偶爾抽動。牢房內，空無一物，除了鎖住此女四肢的鐵鏈。錢謙益瞬間就猜出了此女的名字，楊採蓮。
第二間是個四十來歲的男子，同樣曾經受刑。他的右腿明顯已經折斷，身上的鞭痕烙印依然清晰可見。他蜷縮在牆角，看到錢謙益，眼神跳動了一下，但很快又黯然。
他認識錢謙益，但錢謙益就未必認識他了。當然，錢謙益現在能猜出他的名字，楊清。
第三間是個太監，倒是看不到明顯受刑的樣子，但不見傷痕的刑罰大明很多。這個太監見到錢謙益的紅袍面無表情，但看清李國輔面容瞬間激動。
「李公公，我可以出去了嗎？」
栗宗周搶先揮動鞭子，響起威脅的聲音。
「高時明，你給咱家閉嘴，上面還沒有發話。」
李國輔嘴角抽動了一下，高時明身上有司禮監秉筆的身份啊，這姓栗的，把人都得罪完了。他沖高時明拱了拱手。
「劉掌印應該已經稟報太后，高公公稍安勿躁。」
第四間沒有人，直到最後一間，這是間黑屋，光線完全封閉。開門後掛上宮燈，錢謙益才看到一身麻衣的侯恂。
侯恂急速眨眼，伸手掩蓋突然出現的光芒，適應了好一會，才看向門口。
「牧齋？」
錢謙益點點頭，他仔細打量侯恂，發現他身上竟沒有傷痕。有些不明白，都沒有用刑他怎麼就把十三家巨商全部供出來了。
「大真，金權案現在由我主理。你招供的那些東西，全都是事實？」
錢謙益這話一出口，洪承疇瞬間轉頭看向他，然後又飛快的看了眼夏儀、李國輔、栗宗周。
兩個太監都沒有多餘表情，只是盯著侯恂；夏儀的反應要遲鈍點，但很快臉色大變，錢助理這是要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