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翰林院也在紫禁城中,靠近武英殿的一個小院子,不管怎麼說,他們也是紫禁城辦公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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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跟同樣掛翰林名頭,在干清宮天工院上值或者在文淵閣上值的同僚比起來,他們過的日子簡直是無聊透頂。
每天上值就是讀書寫字,在整個應天府官員都忙得飛起的日子裡,他們是真的閒得蛋疼。
翰林清貴地,當然不能被俗事打攪,問題是他們也是年輕人啊,也想進步啊,沒事做就等於沒功勞,在重啟朝那還升什麼官?
有關係有門路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偌大的南京翰林院還剩四個人,不,三個,華琪芳也到天工院報到了。
黃景昉這個五品侍讀掌院事,完全不合規矩,但是沒有人在乎這個破衙門。朝廷只從南京翰林院調人走,從來不加人,導致他們現在只有小貓三隻。
黃景昉都想學華琪芳,翹班去聽戲,被閣老活捉,然後被小皇帝記住名字,然後一下就紅了,可惜這種運氣不可複製。
不過,高大上的翰林院啊,朝廷怎麼可能完全遺忘他們。訪歐使團回國,他們的清閒日子慢慢就被打破了。
整整兩船文書、器皿、雕塑、繪畫,還有各種奇怪的藝術品,全部送到翰林院,然後他們還要配合禮部完成翻譯整理工作。都是什麼鬼東西?難道還要學外語?
南京就三個人,完全辦不到。這好辦,北京翰林南下。翰林學士倪元璐帶著北京翰林院近四十人的龐大隊伍,跟隨太后一起南下了。
哪怕翰林院現在有事做了,黃景昉也不慌,同樣悠閒得很。這麼大的工作量,有腦子都知道他們完不成,這些文書,看又看不懂,學又學不會,我有什麼辦法。
涼涼的時候,他是真慌,老想找事,但事太多合理摸魚,卻是難得的幸福。
今天,爹不疼爺不愛的南京翰林院照例沒有撈到給武進士殿試打分的機會,看不了熱鬧。不過,錢謙益錢閣助來翰林院視察工作了。
黃景昉都驚呆了,他悄悄把自己的私活收起來,全程陪同錢閣助。值得一提的是,翰林院的人哪怕閒人也是牛人,看看黃景昉的「私活」是什麼?
《重啟正音小詞典》,這東西是你一個人就能幹的嗎?你一個福建子,居然想給小皇帝陛下正音,福湖分得清不?大明已經有天工院版的《重啟常用字字典》了,你編這個,是何居心?
想進步想瘋了!
如果能抱上錢閣助的大腿,等錢閣助變成錢閣老,未嘗不是一條門路。所以,黃景昉全程端茶倒水,還給錢老扇扇子驅蚊子,生怕錢老在翰林院有半點不開心。
錢謙益是有正經事的,他回國後直接就趕上了禮部大議,還一直沒有給朱慈炅單獨匯報過訪歐的事呢。
他覺得自己入閣的唯一短板,不在外朝,也不在地方,而在干清宮。所以錢謙益不會活動拉票,更不會買票,他要直接走皇帝路線。
錢謙益是很認真的在整理文書,回憶記錄過去兩年的經歷,準備寫一本《東西遊記》,一時倒沒有太注意黃景昉的拍馬屁。直到午時,他放下筆墨,才抬頭看了看黃景昉。
「可遠是天啟五年進士吧?」
黃景昉彎腰點頭。
「是的。錢閣助好記性。」
錢謙益眨了下眼,左手揉了揉右腕。
「那你在翰林院的老師可是來閣老,你們那科庶吉士早散館了吧?你怎麼會在南京?」
黃景昉嘆了一口氣。
「當時年輕,為御史弔喪,在北京沒呆多久,就被打發到南京來了。」
錢謙益點了點頭。
「你們那科翰林很多都是陛下潛邸官員,怎麼沒有同年幫你一把?」
黃景昉臉色有點難看了,但面對錢謙益還是十分恭敬。
「年輕時以為閹黨皆惡,後來才知道,這世上根本就沒有閹黨。近些年讀《朕問》,才知道所謂東林也誤國。可遠俗人一個,當然也不能自詡清流。
所以只能躲在翰林院專心讀書研學,相信天生我材必有用吧。」
黃景昉還是有點勇氣的,當著東林大佬的面說東林誤國。錢謙益嘴角抽搐了下,但也沒有計較,回國這些日,他也惡補了《朕問》。
權閹誤國、東林更誤國已經是朝野共識,時代強音。現在誰要說錢謙益是東林黨,他一定破口大罵:你才是東林黨,你全家都是東林黨。
雖然東林群賢依然存在,但已經很少有人標榜自己是東林黨了,連劉一燝和孫承宗都不例外。
孫承宗還好點,表示自己確實加入過東林黨,劉一燝壓根就不承認自己是東林黨,東林旗幟是什麼鬼東西?
總之,政治標籤絕對不是好事,大明天下,無黨。如果非得有一個,吾等皆朱黨。
黃景昉這段話也相當於向錢謙益表明了自己的政治底色,如果錢謙益認可,願意提拔,他當然就是錢黨,如果錢謙益不認可,他就當自己拋了半天媚眼給瞎子看唄。
身為翰林,他還是有身份驕傲的。看看葉燦就知道了,下野多年,一回來就是入閣熱門。翰林院坐上十年二十年冷板凳,也是常事,但一出籠,就都是猛虎。
雖然現在流行一句話,「翰林不帶走,地位不如狗」,可是翰林兼個天工院行走,也一樣比其他人輕鬆。看看華琪芳就知道了,只需要被皇帝知道名字而已。
錢謙益還是很愉快的接受了黃景昉的靠攏,怎麼說也是一個正經庶吉士,他的同年能量都不小,錢謙益非常明白黃景昉的價值,不介意拉他一把。
他微微一笑。
「老夫要在翰林院整理天下局勢,可遠以後可得好好幫我。記住,老夫說的天下局勢是整個地球的形勢,南洋那邊很複雜的。禮部這方面還是有些作用的,多藉助他們。」
黃景昉忐忑的心頓時放下,有要求就好啊,這不禁有要求還有指點,這還要什麼腳踏車?禮部嗎?不是,錢閣老,禮部侍郎都五個了,你不會讓我去當個郎中吧?
當然一瞬間的胡思亂想,半點不敢流露。
「可遠謹遵牧齋公吩咐,我這邊整理好後是直接送到文淵閣還是牧齋公家裡。」
錢謙益笑了笑,站起身。
「都行。走吧,去監國司蹭飯去。劉大檔今天也沒有去看武殿試,早間約好的。皇上就是體貼臣下,現在許多衙門都管飯了,萬曆、天啟年間可不這樣。」
黃景昉連忙找了把大傘,緊緊跟在錢謙益身邊,把太陽給老人家遮嚴實,至於自己,都坐了好多年冷板凳了,年輕耐曬的。
錢謙益對著院外的日頭皺了皺眉,回頭看了眼黃景昉露在烈日下的半邊肩膀,邁步前行,嘴裡有些嘀咕。
「這大太陽,陛下就不該去看什麼殿試,萬一熱到了怎麼辦?
可遠啊,你和蔣德瑗關係怎麼樣?你們可是又是同年又是同鄉,他還是老夫家鄉的父母官,他兄長鄖陽總理蔣德璟,可是很受陛下喜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