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殿試這天,內閣也挺忙的。四位閣老在殿試現場,四位助理,錢謙益要去翰林院總結訪歐文書資料,葉燦要代表孫承宗去出席日月商會的月度例會,王在晉還在兵部。
文淵閣只有一個溫體仁在喝茶,他才進文淵閣兩天,但劉一燝可謂是內閣最忙的人,方方面面的事情都要涉及。溫體仁深刻感受了一下,什麼叫權力越大責任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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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一燝只是讓他票擬一些簡單常規的奏疏,重要事務還是他親自處理。溫體仁可不敢作妖,完全沒有必要,況且這裡也還有劉家四公子盯著。
溫體仁很謹慎的處理完日常事務,讓劉斯埱送去監國司。此時他才有了時間仔細看看內閣資料,當然,他不會去看劉一燝的個人資料,只是從大書柜上找公共資料來看。
剛拿了一本兵部資料翻看沒幾頁,午時鐘聲就響了。今天閣老們估計要在皇驍衛軍營開飯,而內閣中書們應該去天工院食堂吃飯。
溫體仁就很尷尬,去食堂和小官們一起排隊他當然不願意,再怎麼說他也是准閣老。但閣老不在,也不會有人送飯到文淵閣。
溫體仁放下文書,略微思考了一下,決定還是出宮去吃。禮部外面有家豆腐魚就做得不錯,慢悠悠的過去,正好到飯點,於是他決定給自己下值了。
走出文淵閣,他就是一哆嗦。外面的天氣是真熱啊,今天的武進士有苦吃咯。溫體仁在安置了冰鑒的值房出來,身體極為不適應。
他找門口侍衛要了把竹傘,準備頂著烈日出宮,畢竟吃飯事大。剛漫步到午門,就看到身後一個大紅官服的身影從承天門出來,正過金水橋小廣場。
這誰呀,這麼勇猛的嗎?連值崗士兵都躲在大傘下乘涼,這個人居然穿戴整齊,頂著大太陽,還腳步飛快。
溫體仁故意停下,等候了一會,很快看清楚了來人,嘴角微微一笑。
「大冢宰不看武進士殿試,這麼熱也要出宮?」
曾櫻放緩腳步,看清楚打傘的溫體仁,他此時已經一臉汗水,前胸後背都濕透了。
「是溫閣助啊,你倒是悠閒啊。哪裡找的傘?」
「閣助」二字有點讓人不爽,閣老助理本來就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官職,卻也不好計較。溫體仁依然滿臉堆笑,從袖中抽出摺扇,遞給曾櫻。
「侍衛們都有傘啊,你找他們借一把不就得了。扇扇吧,看你熱得。」
曾櫻也不客氣,接過摺扇,和溫體仁並肩出宮,不過溫體仁手中的傘太小,遮不了兩個人。
「我又不在宮中上值,借人家的還可不方便,算了吧。」
溫體仁笑了。
「你覺得陛下會差一把傘?」
曾櫻也在笑。
「占公家便宜,曾某人可沒這個習慣。」
溫體仁停步,指著曾櫻笑而不語,良久才道:
「算了,出身汗也是好的。陛下就說過,天熱就該出汗,天冷就該加衣,這是自然之理。人舒服了,身體就不好了。人就是要適應氣候變化的,別讓自己太舒服,這世上就沒舒服的事。」
曾櫻連連點頭。
「陛下明見萬里,說的是正理。我看,周玉繩鑽研陛下聖理,也不如你溫長卿啊。」
溫體仁轉身向前挪步。
「你真這麼看?仲含那票不是投給老夫的吧?」
曾櫻愣了一下,隨即坦然。
「陛下只讓選一個,我投給的是曾城公。我是沒有投給長卿兄,但是也沒有否定長卿兄啊。再說長卿兄在中樞多年,不差我這票吧?」
溫體仁搖搖頭。
「誰說不差,要論朝中人脈,誰比得過劉閣老?他都替劉鴻訓站台了,劉鴻訓人不到得票都不會少。要不是還有錢受之分票,估計劉閣老說是誰就是誰。」
兩個人已經走出洪武門了,曾櫻把摺扇遞還給溫體仁。
「長卿兄,你要這麼說,你這扇子請收好。我看著還挺精緻的,這可不敢要。明年還要投一次啊,到時我投你可就是受賄,不投這又怎麼好意思。」
溫體仁不接,板著臉。
「喜歡就拿著,我差你一把扇子?說到賄賂,老夫今天還就要賄賂你了。喏,轉過彎有家豆腐魚,帶雅間的,有魏國公徐家的關係,才能開到皇城來。
大冢宰不要不給面子,到時我倆在大街上拉拉扯扯可不好看。」
曾櫻微微猶豫了一下,就哈哈大笑。
「溫閣助請吃魚,不吃白不吃,廉政御史來了我也不怕。先說好,冰鎮果酒,我最少都能喝兩斤。溫兄,可不許反悔哦?」
溫體仁似乎是賭氣,當先帶路。
「有本事你把老夫吃窮,大不了把這跟玉帶當了。走,老夫今天就見識見識曾天官的肚量。」
徐家這座館子,這時還沒有多少人,但溫體仁和曾櫻,跑堂的都認識。什麼也不需要問,直接領到三樓最好的雅間,上茶水,果盤,安排歌姬樂手。
溫體仁擺擺手,拒絕了其他人進來,他更需要安靜。
「武殿試要一整天吧,怎麼你溜了?」
曾櫻也真渴了,先灌了半杯茶水,才搖頭嘆息。他看過幾乎所有人折返跑時連續摔跤,也看過有人竹斷痛哭,還有不少人在玄武湖中胡亂撲騰。
「醜態百出。一堆旱鴨子讓他們游水,還綁在一起,看得人提心弔膽的,不看也罷。
那個李侍問和程啟南下午就到南京了,楊一鵬去了上海,吳宗達去了鳳陽皇莊,戶部沒人,只能我先去接待下。我跟陛下說過的,可不能算溜。」
溫體仁點點頭,親自給曾櫻又倒了大半杯茶水。
「那個楊嗣昌不算戶部的人,怎麼他不去要你去。」
曾櫻嘆息了一聲。
「皇家銀行算是獨立機構,直屬陛下的,你們內閣都無權過問。你看楊嗣昌什麼時候理過戶部的事了,他就是掛了一個戶部侍郎的名頭。」
溫體仁想了一下。
「六部改制,你可以把他這種掛羊頭賣狗肉的侍郎清了,我肯定支援你。」
曾櫻抬了抬手。
「你可別支援,內朝出來的人,誰要動都得給陛下打招呼。況且,皇家銀行不是那麼好動的,一個會計都得查祖上五代,這個機構非常麻煩的。長卿兄想要插手?」
溫體仁連忙搖頭。
「我只是對大明真正的家底有些好奇罷了,誰想插手?這動不動百萬投入的,心裡沒底啊。不過,聽說兵部侍郎人選還沒有確定?」
曾櫻啃了一塊西瓜,抬眼看著溫體仁。
「呵呵,長卿你為了多一票是不擇手段了啊。你說吧,我只能聽聽。今天陛下見武進士,我大明軍制可能要大改,兵部未必是個好差事。」
溫體仁目光一凝。
「哦。呵,我倒不是為了什麼多一票,只是前些時間在南京城裡遇到。前遼東巡按桐城方震儒,一問才知道他現在是白身。
此人頗有軍才,為魏所忌下獄,陛下生而蒙先帝赦歸,他這條命可是先帝留給陛下用的。」
曾櫻有些無語,溫體仁這句先帝留給陛下用的,這方震儒就肯定能起復了。可是這個人跟溫體仁幾乎沒有什麼關係,多半是溫體仁幫他起復,換他一票支援唄。
溫長卿這是瘋了,演都不演了。曾櫻對著瓜瓣白瓤又狠狠來了一口,只留下一塊薄皮。
「長卿兄,你到底有多大把握?」
溫體仁稍頓了一下。
「現在看來是三選二,無所謂,大不了回禮部唄。莫非仲含覺得孟大司徒還能長久不成?」
三樓雅間的竹簾濾進斑駁光點,照得溫體仁腰間玉帶上的螭紋忽青忽白。曾櫻怔怔的看著溫體仁,有些不知所措。
他突然感覺眼前這個人眼光權謀和自己根本不是同一段位,難道自己支援葉燦錯了?
恰在此時,堂倌捧魚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