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可能不了解劉鴻訓,但劉一燝卻對他這半個弟子了解頗深,知道他的不簡單。
看看劉鴻訓在翰林院的三個老師吧,東林的劉一燝、閹黨的楊景辰、清流的來宗道,除了去世的楊景辰,其他兩個都在位。這不是重點,關鍵是劉、楊、來三人都非常欣賞劉鴻訓。
劉鴻訓還跟宗室的瑞王、崇王都相處融洽,跟宮中的劉若愚、王之心也多有交集,這個人看起來八面玲瓏的。哪怕就是他抓的朱燮元,朱燮元都不能說他壞話,還要感謝他照顧。
劉鴻訓雖然和劉一燝關係融洽,但劉一燝並沒有把劉鴻訓當成接班人。主要原因是劉鴻訓中進士的時間太晚,他的歲數比劉一燝還大一歲,而劉一燝跟劉鴻訓的父親劉一相才是同僚。
劉鴻訓當官時間才十多年,其中還有兩年半在守制,一直都在翰林院,還是朱慈炅繼位後才出了翰林院的。
但劉鴻訓的晉升也快得很,先是沒有品級的侍中司,然後就直接侍郎了,現在都要討論入閣了,真的是「時來天地皆同力」。
喻安性這個為大明賣命了三十多年的人根本不能和人家比,家世出身這東西,就沒有什麼公平,誰也改變不了,況且劉鴻訓本身才能就不弱,為人處事也是人精,他是有執棋者的本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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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鴻訓的這個「遠景規劃,目標考成」雖然很讓人膩歪,但朱慈炅一定滿意,這比周延儒的直接跪舔更隱蔽,迎合皇帝的效果同樣槓槓的。
當然,劉一燝其實是樂見劉鴻訓入閣的,無論如何,哪怕劉鴻訓歲數更大,對劉一燝這個老師也執禮甚恭。
雖然兩個人的政治立場未必一樣,但劉一燝自信能壓服劉鴻訓的,換句話說,劉鴻訓入閣,也可以算是他劉一燝的一大臂助。
劉一燝對劉鴻訓的防備,甚至遠小於錢謙益。張居正對徐階的背刺,已經足以為後來者戒。劉鴻訓就算入閣也會和自己一起退,而錢謙益入閣最少都有兩屆,這以後的事誰說得清楚。
劉一燝端起他的七彩玻璃茶杯輕抿,泡的是黑乎乎的九真養生茶,讓杯子色彩都有些暗淡。看著對面神情嚴肅八個人,再加上這個劉鴻訓,其實劉一燝此時也不知道要選誰了。
劉一燝藉著水杯遮掩,偷偷看了朱慈炅一眼。小皇帝低著頭,在筆記本上記錄,面無表情,但劉一燝知道,這個自信的娃娃此時也一定為難。
群臣相對沉默,陳子壯又繼續了劉鴻訓的第二條大政。
「其二曰:取消戶籍,全國一籍。即俱為皇民,俱從皇民稅,俱服皇民役。此策於流民安置,衛所整編,天下公平和工商發展皆有大利。
陛下以鼎革之心,罷衛所,收疍民,廢灶戶、漁戶,治藝伎,其恩已經布澤沿海,臣願為天下萬民請命,望陛下成天下一籍,士農工商一體。」
陳子壯話音未落,會議室內就瞬間嗡嗡聲四起。戶部尚書楊一鵬對這個是最為敏感,他皺著眉頭看向陳子壯。
「集生,這過了吧?稅收怎麼裁定?」
陳子壯兩手一攤,一臉微笑。
「這是劉部堂的奏疏,我也不知道啊。可能只能等劉部堂回京,大司徒親自問他。」
今天一直比較收斂的劉一燝開口了。
「默承跟我說過這事。對農業,攤丁入畝,統一稅賦後以畝計稅,無田無稅;對養殖,以銷售計稅,自用無稅。對工業,以照牌計稅,一家之坊亦需登記。對商業,則按商法計稅。
當然,各地情況有所不同,如果決定採納默承建議,具體怎麼做還需要戶部參與策劃。」
劉一燝這解釋看似隨口回答楊一鵬的問題,但這性質等同於親自為劉鴻訓站台,韓爌眉頭輕挑,施鳳來抬眼,王在晉將炭筆扔掉,更是直接開口。
「衛所改州縣嗎?廣南不是還在建衛所?全國一籍,那流民豈不是什麼地方都可以去了?」
劉一燝微微一笑,手指輕輕敲擊會議桌。
「軍戶本來就改成皇民了,這和廣南的流民衛所還是有區別的。至於明初擔心流民治安,如今在南直,皇家公司、皇勛公司甚至一些大商人,買籍之事可是層出不窮。地方抗議不絕,還不如讓人自願。」
劉一燝這話把火燒到三王和魏國公身上,但三王和魏國公都沒有理睬。劉鴻訓這個政策,對他們而言簡直是投其所好,全國一籍後,可以更方便地招募流民,擴大產業。
三王和魏國公都不接話,劉一燝其實也無所謂。無論是他還是陳子壯都不是正主,劉閣老也完全可以不理會質疑。
會議室中,就算有意見的人也發現了這點,只感覺口中許多話堵著,難受死了。這劉鴻訓簡直不當人子,拿本奏疏來開會怎麼回事?
劉一燝剛開口時,朱慈炅就抬起頭了。他早就知道劉鴻訓要「一戶籍」的主張,這不是簡單挑戰祖制,更有許多現實問題。
但因為劉一燝開口,眾人雖然有意見也沒有深入討論,這反倒讓朱慈炅有些失望。
在朱慈炅的認知中,太祖制定的戶籍制度到今天已經有非常多的問題了,甚至從大明穩定的基石演變為動亂的原罪。
戶籍問題,看似簡單,實際相當複雜。劉鴻訓是給了他驚喜的,不過,朱慈炅也不會就此認為一戶籍更好,他需要聽取更多意見。
有人忿忿,陳子壯也稍作等待,但終是沒有人再與文書搏鬥。陳子壯只能繼續劉鴻訓三議的最後一項。
「其三曰:恩天下。陛下以試舉選才,天下稱善,以為皇恩浩蕩。陛下以抑兼併,導士紳從工商以養民。此策經行鄉間爭議頗大,地固財流,民心終是不安。
此非只士紳不安,富民、小民也多有不安。富民集財,只為置地,今不可置也。小民無識無依,分田於身,如奉火炭,不知朝政何時生變。
臣聞治天下者,天下和也。故臣有議,請開商爵,以年納稅養民之數定爵位。請開捐官,以金銀購知政之權。請衡田稅,百年不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