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啟這話出口,錢謙益立即中斷自己準備的發言,一臉期待的看向徐閣老。但徐光啟似乎只是無意識的隨口評價,並沒有繼續窮追猛打的意思。
此時,最應該接話的是孟紹虞,但孟紹虞眼瞼微垂,根本沒有任何表示。坐在會議室前排倒數第二的新任督政院副總召李標,眉頭一挑開口了。
「君子為國,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之人事,察盛衰之理,審權勢之宜,去就有序,變化因時,故曠日長久而社稷安矣。溫大人慾要『繁法嚴刑而天下震,百姓怨而海內叛矣?』」
李標只是引用《過秦論》,並沒有涉及儒法墨三家之爭,但就算如此,嚴法與仁恕也是這個文明千年不絕的爭議。
大明有人為了推銷煤炭,準備立法限制百姓焚燒秸稈。資本為了壟斷農貿,以安全衛生收費等名目立法禁挑擔入城,老嫗賣蛋亦遭鎖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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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國家法律繁複到專業訟棍都記不清,甚至爭議到左法打右法時,法律的意義何在?
在大明的幾個專業人士中,胡應台老尚書絕對是大明風骨。他提倡簡法,也就是只羅列基本法條,法律原則,什麼細則條款一律取消,甚至他推崇無知者無罪。
胡應台堂堂一部尚書,就親自為一個在南京城亂倒垃圾被罰的進城老農婦辯護,因為此人已經好幾年沒有進過南京城了,而南京的新規定並沒有人告訴她。
而大理院尹張延登極度推崇海瑞的執法觀,取消了和稀泥的「四六理論」,也就是經濟糾紛中不分對錯、責任共擔。在刑事案件中,他更強調無罪推定原則。對於違背公序良俗的事,他寧願法條有錯,法在情理之下。
「凡訟之可疑者,與其屈其兄,寧屈其弟,與其屈叔伯,寧屈其侄。事在爭產業,與其屈小民,寧屈鄉宦,以救弊也。事在爭言貌,與其屈鄉宦,寧屈小民,以存體也。」海瑞這段話,更是被張延登直接刻印在新大理院大堂。
至少在大明,律法只是工具,從來不是無敵的,大明的法官們更遵循的是道義第一。以法治國,荒謬之極。
兩位大佬對於溫體仁的說法雖然都不認同,但胡應台歲數太大了,他是真的需要乞骸骨了,而且小皇帝已經同意他致仕,只等南北刑部合併,他對于敏感的內閣候選人是真不想涉足了。
張延登的情況就非常複雜了,在大理院內部,海瑞這套只是他個人的看法。
因為南直社會經濟的發展,大理院需要審理的案件越來越多也越來越複雜,有些事情絕對不是簡單的法條能夠適應的,大理院內部嚴法的聲音已經越來越強烈了。
他張延登要是敢在這個問題上表態,大理院內部能否壓得住都是問題,後果太嚴重,對他而言,不輕易發表意見絕對是明智的。
前刑部尚書,剛到南京不久的李標就沒有這些顧忌。李標一直標榜清流,不拉幫結派,甚至他認為自己是接班來宗道的不二人選,他也是有資格入閣的。
結果這輪大調整給了他一個晴天霹靂,他居然是接班曹思誠,曹思誠歲數比他還小好不好。督政院再干五年,他絕對就光榮退休了。
今天他來審視這些入閣侯選人,看誰都不順眼,尤其是溫體仁,如此高調,好像他溫體仁真是救時宰相一樣。呸,禍|國奸賊!
王在晉引起孫承宗激烈反對,那是兩個人有宿怨。而他溫體仁何德何能,徐光啟和李標雙雙針對。
溫體仁的臉色一下就垮下來了,他眼神在兩個人身上各停留了一會,並沒有接話。但溫體仁也不是孤家寡人,他目光微微轉向身後,自然就有人替他說話。
第二排有人站了出來,擬任刑部侍郎的沈演。浙江人,出身官宦世家,他的父親沈節甫就是大明的刑部侍郎,兄長沈㴶更是內閣大學士,還是魏忠賢的老師,是被東林黨搞下台的。
沈演起身,身姿挺拔,對著李標微微一笑,目光中充滿不屑與挑釁。
「李召憲是不是不問世事?今天的大明早就超過百萬流民,民亂四起,天下已經震了,海內亂還少嗎?剛剛不是還在說建奴嗎?
是不是南京的繁華蒙蔽了你們的眼睛,督政院為何不去山西看看,去江西看看?
治亂興邦,當然得嚴明律法。秦制,秦制也沒有什麼不好,大漢還承秦制呢。若得秦制而掃六合,何樂而不為?
『三代至秦,混沌之再辟者也。其創製立法,至今守之以為利,史稱其得聖人之威。』張文忠公,今已配享太廟。」
沈演字字鏗鏘,正氣凜然,說完對朱慈炅微微一禮就坐下。
召憲一詞是都察院改制成督政院後,朝中對於曹思誠的打趣稱呼,他以前叫總憲,現在叫召憲,剛好應和那個總召的新稱,沈演這是讓李標繼承了這個很不正經的歪稱。
而沈演引用張居正的《雜著·三代至秦》,更是明說,張居正已經配享太廟。話里話外的意思是,我大明並不否定秦制,連張居正都如此,爾等鼠輩有種否定張居正。
但他這話同時將溫體仁抬得有點高,讓一直以張居正自居的劉一燝都微微有些憤怒,他看向沈演時,沈演正好落座。
沈演這是打一槍就走的意思?會議室內的氣氛瞬間緊張。
沈演坐在第二排,對面一幫大佬想發泄憤怒,一時之間都沒找到對手,怒目全集中在沈演前方的曾櫻身上,這個無妄之災把曾櫻弄得莫名其妙,都想挪動屁股把沈演露出來了。
御階上的朱慈炅若有所思,但他感覺李標和沈演點的這兩把火有些要燎原的意思,趁著爆發前的沉寂,連忙輕輕咳嗽了一聲,目光投向了陳子壯。
陳大秘不愧是小皇帝捨不得放出去的貼心小棉襖,瞬間秒懂,他直接搶先開口。
「律法之事非是今日主題,諸位大人還是儘量不要偏題。我們還是請我們遠渡重洋歸來的牧齋公,給我們講講歐羅巴見聞和全球時局更好,我可是非常期待錢大人對外交戰略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