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在晉緩緩起身,圓翅烏紗堂堂正正,純白棉布護領交領上長須花白,外套大紅暗四合雲氣紋錦袍,雙仙鶴祥雲方補彰顯大明太子少保威嚴,犀角雙撻尾玉帶懸青絲綬帶,傲骨凌然。
他向朱慈炅深施一禮。
「陛下,所謂軍爭,攻城為下。《棋經》云:善勝者不爭,善陣者不戰,善戰者不敗,善敗者終勝。此中真意,亦可用於弈國也。不爭一地之失,不戰不利之地,不敗於全域性,終勝於來年。此即老臣於平遼所思。
平遼立衙,五總共治,七鎮同聚,此終非長策。更因兵眾錢糧聚於平遼,如腥膻吸蠅,國帑盡投之流水。滿朝公卿,為國謀者幾何?為己謀者幾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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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老臣有窮遼即窮虜之策。其一、縮減遼地七鎮編制,回收於長城、金州。其二、朝廷停止向平遼撥款,關外軍屯,盡數南移。其三、停止對朵顏扶持。
陛下,朵顏富裕成因就是向科爾沁和建奴轉賣物資,此事陛下當明察。平遼窮,蒼蠅蚊蟲自然散去,平遼窮,東虜何富?東虜若無資源,滅之易如反掌。
所謂平遼,過往種種,無非是我大明左右手互搏也。」
朱慈炅神色肅然,看了王在晉幾眼,又低垂眼眸。群臣議政,你個老登非得拉朕下場,表演孤忠,十分討厭。
朱慈炅看到孫承宗已經振衣,欲圖起身,馬上就要唇槍舌|戰了,朱慈炅更不喜歡,這群老東西,欺負小孩啊,還有天理嗎?
朱慈炅瞬間開口,轉頭看向朱由崧。
「由崧叔,你怎麼看?」
朱由崧眉頭都皺成蛤蟆皮了,他無辜的眼神看向朱慈炅,強行鎮定。
「王大人所說,有些道理,但若棄地,臣恐京郊祖宗陵下不安。此事應該還有別的解法,劉先生,你覺得呢?」
劉一燝差點把茶水都噴出來,這福世子也成甩鍋高手了。自己混成福世子最信任的人這個事真不好玩啊,這個監國又不是真監國,上面還有小魔帝的。
劉一燝一臉正色,七色彩茶杯重重的落在會議桌上。
「正如畢閣老所說,今日除了集議國策,還有聽取諸位候選建言之要。王明初,你威逼陛下做什麼?不准其他人表達意見了嗎?大明還輪不到你做主,你先坐下。
虞臣羽王,對於明初之議,你們都說說自己看法吧。」
王在晉愣了一下,自己威逼陛下?從何說起,但他也知道自己確實想借陛下之手打壓孫承宗,既然不成,他也就順勢落座。
韓爌和施鳳來同樣不爽,尤其是劉一燝把他兩的字連在一起,什麼臣什麼王,我們是明臣明奴,劉季晦,卑鄙小人。
朱慈炅倒沒有介意那臣那王,他對朱由崧居然能借劉一燝的勢大感驚奇,由崧叔長大了?但是他又對兩個人集體甩鍋非常不滿,渾然忘了,是他自己先甩鍋的。
不過,朱慈炅的目光還是轉向了韓爌。感覺到小皇帝的注視,韓爌此時已經既不想做保守派也做不了改革派,腦中靈光一閃,突然回憶起當初陛見時的一句話——他的政治主張,「衡南北而平天下,理內事而緩外法」。
這一主張是效法當年徐階提出的「以威福還主上,以政務還諸司,以用舍刑賞還公論」,這一口號是韓爌變成韓首輔的關鍵,是他的號召力,這應該是他的堅持,至少是表面堅持。
「陛下,監國,三位王爺,公主殿下,季晦,明初,諸位同僚,老夫南下陛見曾告訴過陛下,對於國家大政,我的主張是:衡南北而平天下,理內事而緩外法。
陛下駐蹕南京,南直百業大興,這對於國家是好事,也是壞事,因為南北平衡更加撕裂了。所以明初的建議,我認可緩戰退守,但是,窮遼即窮虜的主張,我是不認可的。
剛剛明初提到平遼花費開銷,我也提一個。南京建新城、上海開港建新城、蘇州建新城、揚州建新城、鄖陽建新城,我不理樞機,所以我不知道花了多少錢。
但我聽說,光揚州新城,價值就是三千五百萬銀元,這足夠平遼開銷好幾年了。」
王在晉大驚,那是陛下賣揚州商會會長的數字,這是賺的,不是朝廷的開銷,他剛想分辨又馬上住嘴,這是陷阱,絕對不能跟韓爌爭論。
王在晉都不說話,會議室內更沒有人糾正韓爌的錯誤。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韓爌糾結的並不是數字,而是朝廷在南方的投資確實遠遠大於北方,平遼諸鎮也不是開銷最大的,陛下的新六衛才是。
不過,鄖陽投資算北方了吧,一場動亂,就沒有什麼人賺錢,青島也開港了,賺錢的人同樣很少。
北方的投資回報是遠遠趕不上南直的,松寧蘇揚杭,朝廷投入基本都回本了,收入還一天比一天高,商人也大賺特賺。
韓爌衡南北的政治主張,絕對是北地官員心中的加分項,會議室內就有不少人暗暗點頭。連王在晉都陷入沉思,他是河南人,他的家鄉也很窮困的。
朱慈炅在御座上晃動大腿,他其實也猶豫了。王在晉的戰略他其實知道是對的,因為和他學到的思想高度重合:不爭一城一地之得失,不計一朝一夕之榮辱。
但王在晉提出限制對朵顏的投入,他不答應。這是他天可汗的怯薛部落,正是因為有朵顏歸明這件事存在,洪歹極才沒有能吞併蒙古,建奴力量大大削弱。
朵顏走私確實存在,但絕對不是王在晉誇大的樣子,王在晉同樣有文官小題大作的毛病。耕牛馬匹培育,京畿農業積肥,朵顏好大明也好啊。
而且,如今的朵顏還是蒙古嗎?連蘇布地上次來南京都一頭五梁冠,大明官袍在身。承德城裡,漢家兒女的讀書聲朗朗。許多流民都湧入了朵顏開荒種地,漢家村落隨處可見。
王在晉其實也很久沒有真正看到過北方真實的情況了,單單從文書信件里獲得訊息,誰都會有缺陷,朱慈炅自己也不例外。
對於韓爌的執政思想,朱慈炅內心其實也有些認可的,但這個老傢伙也是嘴強王者,朱慈炅更想聽聽他的具體策略。
他在等韓爌的下文,卻沒等到,一臉憂鬱的施鳳來開口了。
「衡南北只能說說,實際上做不到。加大對北方投資,朝廷浪費居多。所以,老臣認為,應該衡建制,以南濟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