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其實真的不是發生在沙場,戰場之外的東西太多了,看似無關痛癢,但每一步都能決定很多人的生死。
兵家四勢在南征參謀司里也算集齊了,迷信兵權謀的洪承疇,迷信兵形勢的王孫章,迷信兵陰陽的李信,迷信兵技巧的茅元儀,還有打醬油的余煌、袁樞。
別小看打醬油,打醬油的其實更有發言權。余煌可是小皇帝的師傅之一,更有狀元身份,袁樞他爸袁可立的名聲太大了,都以為他也是兵法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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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管他們,他們自己都會人腦子吵成狗腦子,個個都覺得自己是戰略天才,自己的想法最牛逼。
秦良玉不用他們的策略,他們還能忍,大丈夫不與女人一般見識,羅尚文跳出來,他們全部變了臉色,怒目相對。反了天,你一個死丘八也懂兵法?
可惜,他們的官都不大,王孫章和李信更是才十品,換以前叫做不入流,只有在中樞的參謀部才被人高看一眼,王孫章的參謀位置還不在中樞呢,至少要等這仗打完。
說實話,這個參謀司里,也就余煌身份地位夠把羅尚文噴回去。但大明狀元、翰林清貴、今上潛邸重臣,跟一個丘八對噴,降不降逼格?
余煌只是瞪了羅尚文一眼,雙手抱在胸前,眼睛向上望,都不想理他。
其實羅尚文也不是真粗鄙,裝的,武將就要有武將的樣子嘛,說點髒話怎麼了?不過,羅尚文開啟了話匣子,李若璉也回憶起了在新六衛在小皇帝身邊的日子。
「羅將軍也不能把參謀司的戰略說得一文不值,其實兵分兩路還是可以的,安南人不決戰,我們順勢攻城略地就行了。兩軍聯絡不上就聯絡不上吧,各打各的,我看安南人也聚不起來多少兵。
秦帥,不如這樣,我是昭武衛出身,給我把五千昭武衛和三千熾羽衛,加上海軍和我們粵軍,哪怕安南人傾國而來,我也有把握頂住。」
有人冷笑,瞬間就明白了李若璉的小算盤,他想脫離秦良玉指揮,自己做主。洪祖烈雖然不是新六衛的元從,但執掌鎮岳衛也三年了當即勸阻。
「不妥,昭武衛和熾羽衛已經在憑祥了,調來調去,不是折騰人。我倒覺得不用講什麼戰術,直接推過去就行了,最多打得慢點,但沒有風險。」
皇家海軍的副指揮沈世魁最喜歡的是第一條,不行第二條也可以,但聽到身邊議論,也發現這兩條戰略的毛病。可是如果按照洪祖烈的呆仗,那海軍還有什麼用,全成搞後勤的了。
沈世魁當即站出來。
「秦帥,我有一策。安南海岸線漫長,我們兵力充足完全可以多點開花嘛。以三千人為一隊,借用海軍投送,不消幾日,安南全境都將陷入戰火。
安南人指揮定然混亂,他們也聚不了多少兵。這是陛下亂戰的精髓,全軍都有學習,也有平遼前年奪回金州等地的成功案例。」
這個方案參謀司的新人、兩廣總督的二公子王孫章也提出來過,不過,他的發言權實在太低,連上報都沒上報。
洪承疇、袁樞、茅元儀都微笑著把目光投向王孫章,想看看王孫章解決沒解決後續難題。糧草補給怎麼辦?孤軍被圍怎麼辦?地理不熟怎麼辦?
王孫章沒有解決,沈世魁就更不能解決了,畢竟南兵不是東江鎮當初的游擊隊。武將中,張世昌、宋紀都提出了類似問題,沈世魁只霸氣回答了一句因糧於敵,然後就支支吾吾了。
隨後,張永產又提出了一個「陸守海攻」的戰略,不跟安南人在北方山地糾纏,清除安南水師後,從海上直接登陸,進攻升龍城。
又遭遇登陸立不立得住的問題,陸軍暈船問題,如何尋找安南水師的問題。喻安性實在聽不下去了,一群混蛋,吵吵什麼,聽指揮就行了,他咳嗽了一聲,看向秦良玉。
「馬伕人,你既然將帥營立在南寧,心中自有成議。若有猶豫,不妨說出來參詳一二。」
秦良玉沒有覺得別人叫她馬伕人有什麼不妥,只是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眼神中透著一絲無奈,語氣溫和地說道。
「我其實沒有什麼成議,之所以將帥營立在南寧,只是方便聚兵。」
秦良玉沒有說出口的是,朱慈炅單獨召見她的時候曾經說過,奢安亂後,西南土司其實是不穩的,大明的權威跌到了低谷。聚雄兵於南寧,還有一項重要的政治任務:震懾西南,重塑大明天威。
朱慈炅對秦良玉戰勝安南毫不懷疑,但希望借南征之勢,學習日本幕府的先進經驗,將西南土司進行大移封。
配合的手段很多,有功就賜土,這是土司版的推恩令。另外,還有名爵金錢,小皇帝也毫不吝嗇。
但效果最好的還是小皇帝的「大撒幣」經濟政策,大明就沒有對土司這麼好過,已經瘋了。秦良玉本來只要五萬兵馬,她就沒想過五十萬會是實兵。
五萬新六衛,拿下安南,秦良玉信心十足。但五十萬拿下安南,秦良玉只能在心裡狂喊,臣妾做不到啊。
戰爭還沒有開始,糧草就已經有緊張的苗頭了。雖然海軍還在調配,但南征大軍毫無疑問會侵奪平遼軍糧。
秦良玉是五軍都督府的四大掌印僉事,她當然有全域性眼光,這東西對平遼的軍心士氣無形打擊太大了,平遼的冬季攻勢還怎麼開展?
安南人覺得決策失誤了,秦良玉實際也覺得中樞決策失誤了,南北都想好,南北都搞不好。這份使命擔當,迫使秦良玉必須速戰速決,拖一天都是犯罪。
秦良玉作為一員宿將,其實並沒有別人想像的溫柔慈祥,對於傷亡只會難過一時,該死她一樣會下令去死。
對於內閣想要削弱土司力量的想法,她其實並沒有想像中排斥。如果小皇帝的恩典真能夠落實,馬家從土司轉化為將門,也沒有什麼不能接受。
滅國之功,她秦良玉,未必就不能掙一個堂堂正正的世襲罔替。但太難了,這支南征部隊的組成就不是能成事的,文武之爭,土司勢力、衛所軍、天子親衛、海軍,各有各的算盤。
秦良玉看了眼身邊的懷遠侯常延齡,還少算了這個不到二十的小傢伙,他還帶著多國部隊呢。老常侯和劉孔昭再三打招呼,別讓他真正領軍,可這個人和他的部隊都讓人頭痛啊。
秦良玉只是稍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手指重重敲在帥案上,聲音洪亮。
「不過,聽了諸將意見,我也確定了想法。本帥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