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已經聽出了劉一燝嘲諷言語背後的意思,大明的財政和這個時代的交通兼併不了整個蒙古。
朱慈炅不知道內閣的解決之道,劉一燝今天一直沒回文淵閣,肯定就是要跟朱慈炅詳談的,但估計老劉自己也沒有整理好思路,只有一肚子的幽怨。
算了,朕不跟你一般見識,朱慈炅露出笑臉。
「劉先生別亂說,朕還小,真要納蒙古皇妃至少也還要十來年。那是虎墩兔在南京花天酒地,沒錢了,自家女兒都養不活了,所以送給聖母養著。
所以啊,還是少生點娃娃好,聽說他又有兩個老婆懷孕了。朕覺得他挺不住了,應該打算出來幹活養家了。」
劉一燝愕然,對哦,皇帝還小啊,這個事其實並不急。他也聽懂了朱慈炅的意思,要考慮給林丹汗正式的官職了,朱慈炅不會放他回草原的,哪怕獻了女兒也一樣。
皇帝和閣老這麼聊天的嗎?楊信厚感覺自己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宮廷秘聞,但又感覺事情似乎不是表面那麼簡單,閣老和皇帝似乎都是話裡有話的樣子。
楊信厚沒有從這個資訊里得到什麼有價值的訊息,他只是感覺國畿那邊做糧食生意應該很賺,但對他本人來說,那又是完全陌生的領域。
朱慈炅招惹劉一燝,然後被劉一燝打斷的對話繼續,朱慈炅又轉頭看楊信厚。
「楊商客這次見朕,是想和朕聊點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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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信厚點頭哈腰的接過小公公遞上的茶水,雙手抖得有點不受控制,連忙放到一邊。
「回陛下,小人受浙商同行所託,想要向陛下建言開發杭州灣的事。其次是受商會茶行所託,關於茶葉外銷歐羅巴的情況要向陛下匯報。最後是小人關於股份的一點個人看法,要向陛下稟報。」
朱慈炅認真的點點頭,拉過自己的筆記本,準備認真傾聽。
浙江的事,最近朝野動作頻頻,浙商要主動推動此事讓朱慈炅大感驚訝。還是南方人開明啊,朝廷不動他們都想要自己動,南直隸的風已經卷到浙江了。
南方資本完全覺醒了,豈止是所謂杭州灣的杭州、紹興兩府,嘉興、寧波、台州、溫州沿海諸府都要全面和南直隸接軌,什麼一國兩制,他們全部想學蘇州奸商。
朝廷要土地是不是,可以,給。他們也要開海,要發展工商,要建新城,要朝廷的新政,憑什麼一個上海小縣有的,我大杭州不能有。
山東有政策,有青島,但山東人骨子裡痛恨變革,「白蓮」花開滿地,看看浙江人,多麼開明,他們要主動搞南直隸一體化。
朱慈炅臉上不顯,內心感動壞了,他覺得自己的新政得到了認可,因為浙江士紳也支援他,他徹底將東林的老底抄了。當然,作為皇帝,再高興也得憋著,他神情嚴肅。
「杭州建港開海的事,朝廷已經在研究了。目前,廣州、泉州也有這方面的申請,朝廷需要綜合國防安全、政治穩定等多方面考慮。
浙商報國的心思,朕很讚賞。放心,朝廷都會考慮,會穩步推進的。」
楊信厚是機靈的,朱慈炅叫他理事,他就自稱卑職,叫他商客,他就自稱小人。但這句話,朱慈炅啥也沒叫,他有點猶豫。
「監生理解朝廷大局,不過既然有幸能見到陛下,還是有些情況想要向陛下稟報。南直諸業蓬勃發展,包括小人在內,都在大肆招工。
很多人都喜歡用鄉黨,而在南直,浙江商人是最多的,這帶來了非常嚴重的後果,浙江流向南直的人口,小人粗算了一下,單單今年就已經接近十萬人。
這些商人都加入了商會,他們有商會的招工特權,地方縣衙根本管不了,浙江有不少人棄耕從工。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明年浙江還會有大量的人口流失。
不同於南直本地人,他們可以一邊做工一邊種地,這些南直浙人,他們只能做工。陛下,浙江本是富裕之地,工商潛力並不比南直差多少啊。」
連劉一燝都有些側目了,朱慈炅用工商安置流民,沒說用工商安置農民,朱慈炅希望南直吸收的是北方流民,而不是要聚集江南人口。
但是,政策和現實那是有巨大區別的,有些客觀存在的東西,不會因為皇帝的意志而改變。朱慈炅沉默了,根據日月商會統計,浙江籍商會成員已經超過四千人了,這個省的確是南直工商的主力,他們的資本肯定比不上秦商、晉商、京商、蘇商的巨頭,但人是真的多啊。
「還有嗎?」
楊信厚連忙開口。
「有的,陛下,小人是衢州龍遊人,在小人老家和臨近的處州,都有很多竹器、木器、豆醬等作坊。但是南直施行發展工商的政策後,我們那邊的好東西運到杭州根本賣不動,因為南直的東西更便宜。
我們私下也討論過這個問題,我們浙江人不怕公平的商業競爭,但南直商業特權本身對我們浙江就不公平。長此以往,浙江的工商行業就廢了,就算將來也享受同樣政策,那也遲了。
陛下,浙江人也是皇民,怎能厚此薄彼?」
是嗎?朕怎麼不知道浙江人都是皇民。原來如此,南直的發展已經壓榨到浙江本地工商的生存了,怪不得他們這麼急。
這種趨勢是非常明顯的,資本的威力初露鋒芒,朱慈炅突然感覺自己已經踏上了不歸路,大明已經無法逆轉了。
資本的饕餮巨口已經張開,朝廷用以羈縻的韁繩卻尚未編織妥善,朱慈炅需要更加謹慎了,資本必須要關進位制度的籠子裡。
把工農的權力放出來,把資本的權力關進去,才是這個國家的出路。
朱慈炅端起御案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咦,今天有葡萄汁了,皇莊裡種的嗎?唉,口感不好,袖姨又沒有放蜂蜜。什麼甜食掉牙,哪是騙小孩的,朕又不是小孩。
葡萄汁有點酸,恰如這南直新政,甘飴快過了,各種酸澀開始顯露了。
「劉先生,關於工會和農會,最近抽個時間,開次集議吧。楊理事,你們的擔憂朕了解了,關於浙江和杭州的事,內閣會儘快研究的。你剛剛說,茶行有什麼問題?」
楊信厚能夠說這些話已經不易,皇帝不可能答應他什麼,推給內閣是常規操作。他態度恭敬,略微垂首。
「回陛下。是這樣的,我們的好茶以前的外銷物件主要是荷蘭人,受《奉天討尼德蘭檄》和海戰影響,現在已經賣不出去了。
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似乎不喜歡喝茶,他們買的數量有限,這方麵茶行有同行討論,能否開放和荷蘭人的茶葉貿易。」
朱慈炅微微一笑,轉動手中炭筆。荷蘭人的確有一個大貢獻,將大明茶葉推向世界。不過大明並沒有和荷蘭人達成貿易協議,你光明正大的跟朕說賣給荷蘭人,怎麼賣的?
當然,朱慈炅也不會真計較,計較不過來的。
「這個事不可能,朝廷不會只照顧你們茶商的一點點利益。需要你們自己開拓市場,去馬六甲吧,英格蘭人也好這一口。
而且,西班牙和葡萄牙也只是暫時不喜歡,錢尚書去歐羅巴可帶了不少好茶,歐羅巴的人很快就會喜歡我大明的樹葉子。
當然,你們要有品牌意識,不是賣到草原上的茶餅,包裝要精美,茶道要複雜,賣的不是茶葉,而是我泱泱華夏的悠久文化。」
楊信厚就知道這事不靠譜,一堆人目光短淺,非要讓他給皇帝提一口。不過,陛下的生意經是正理,提點很重要。這也就是陛下,不然誰告訴你這些,稅真的交少了。
「卑職謹記陛下教誨。不過,卑職還想說說關於股份的一點事。陛下,卑職今年賺了幾筆大錢,但內心很不安,因為賺的這些錢沒有稅。」
劉一燝有些驚訝,認真打量了楊信厚一眼,但沒有說話。日月商會全國理事,浙江商行副行首,茶葉行行首,是個人物。一介商人,竟然積極政事,很罕見啊。
朱慈炅也很意外,笑了。
「哦,楊理事詳細說說。」
楊信厚一身正氣,微微拱手。
「回陛下,是這樣的。卑職以前主要和晉商合作,他們收購我的茶葉,轉手賣到草原。陛下駐蹕南京後,卑職才自己開了商行,在京師、山海關、歸化城開了分行,和沈船主他們有了合作,漕運上也有些關係,所以人脈還算可以。
出海的船現在不是比較緊張嗎?卑職就和人合夥入股了幾家船隊,實際上也就是投資一點,卑職並沒有做海貿。但是今年開始,有人要收購我手上的股份,價錢很可觀,卑職自然就賣了。
賺的這個錢已經是我去年投資的兩倍還多,而卑職什麼也沒有做,月底結算,卑職發現這筆利潤無法申報稅收,這讓卑職有些慌亂。
後來又發現,蘇州那邊,竟然有很多人靠買賣股份賺錢,當然有人虧有人賺,甚至卑職有一個族弟因此破產。卑職能救他一次,救不了兩次。
這買賣股份的事,卑職覺得很有問題,朝廷應該管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