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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6章 壽堂燭弈(中)

  壽堂內燭火搖曳,美酒溢香,紅紗成幔,金漆染雕,優雅青花和透明水晶間有了些許沉默。

  王在晉已經放下象牙箸又舉起來,夾了一片嫩羊肉,送入嘴中慢慢咀嚼。

  「老夫曾聽陛下聊過,這銀錢不是越多越好,存在庫房裡的都是石頭,真正的富裕是讓市面上流通的銀錢越來越多。

  目前來看,陛下透過發行重啟銀幣和大小通寶已經解決了國庫支出的問題,無論官俸兵餉,現在都已經補足了。

  雖然十品增官和三級兵餉未來肯定會有新的財政負擔,但眼下還是堅持陛下推行的輕徭薄賦好。」

  孫承宗冷笑一聲。

  「說什麼輕徭薄賦,陛下已經禁止直接徵發徭役了,陝西山西甚至直接免稅,還有免費良種,本價農具。老夫征的是商稅,這能混為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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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位,群盜縱橫半九州,干戈滿目幾時休。官曹各有營身計,將帥何曾為國謀。(詩出劉基)你們不能只看眼前。大明再沒有第二次諸藩歸京了,陛下再向諸藩伸手,那就是天下大亂。

  南方稅入現在的確有盈餘,但放在整個大明來看,依然是大大的入不敷出,陛下的內庫能撐多久?內庫管理之所以需要改制,那就是陛下也快沒錢了。

  必須要向工商收錢,如果工商不能報國,憑什麼要發展工商,甚至侵占良田。幾個奸商跳一跳,大明難道要聽他們的嗎?

  愛罵就罵,嫌稅收高了,可以不做啊,現在朝廷又不限制他們改行。」

  劉一燝咳嗽了一聲。

  「稚繩,持國需要中道。今天你過壽,這裡又不是內閣,天工院,吵什麼吵?你就算要宰羊也得先餵肥了再宰,殺雞取卵可做不得。

  對了,宮中醃製的鵪鶉蛋味道挺不錯的,稚繩你家廚子不會做嗎?」

  孫承宗臉上表情稍稍放鬆了下。

  「老夫這隻有粗茶淡飯,你想吃好的,去找陛下。」

  錢士升連忙搖頭。

  「尚膳監本來還有幾個好廚子的,陛下開始用他的火頭兵後,宮中吃食水平大降。」

  溫體仁也表示認同。

  「對的,端午的粽子就做得好大,陛下的規矩又是吃不完要帶回家吃,當時不想丟臉,吃了粽子啥也吃不下了。」

  眾人一陣大笑,氣氛頓時緩和。

  溫體仁又對孫承宗、劉一燝開口。

  「兩位閣老,杭州有人給我傳信,他們想學蘇州,自籌資金擴建杭州城,這事有沒有可能?」

  劉一燝點頭。

  「不花朝廷銀錢,當然可以考慮。蘇州知府是誰?可以找他上個章程。」

  錢士升笑道。

  「是我同年,史應選史念沖。建城這事,他也跟我提過,杭州士紳都比較積極,他們甚至說如果上海港容不下西人船隊,杭州也可以做第二個市泊開放港。」

  溫體仁和錢士升在這個問題上倒是意見一致了,但孫承宗輕輕敲擊案幾。

  「要建城,朝廷可以考慮,想學蘇州,我不同意。揚州後開工,都已經建完了,蘇州現在還在修,我看他們是打算再修個四、五年了。我看他們修城是假,騙錢是真。」

  劉一燝呵呵一笑。

  「這不算騙吧,他們都有新城的股份的。朝廷也沒有法規說他們不能這樣做,反正朝廷又沒有花錢,他們想造多久都行,不管多久,他們始終是需要交給朝廷一座城的。」

  王在晉也笑道。

  「就是玩的大魚吃小魚那套,都是奸商,看誰更奸吧,這種事,朝廷沒有必要干涉。」

  溫體仁突然眉頭一皺,想起一事。

  「月初,陛下召見過我和張濟美(張延登),說是要適應南直發展,研究新的商禮和商法,讓禮部和大理院將工商之事詳細分類,看哪些用法,哪些用禮,我已經讓人去做了。

  蘇州這個事,是不是陛下已經知道了?」

  劉一燝也很敏感,認真想了下,笑道。

  「的確,可能性非常大,陛下對蘇州一直有成見的,所以也比較關注。蘇州商人自己作死,杭州沒有必要採用蘇州模式,最好能聯合皇勛公司合作,他們的大腿比較粗。」

  溫體仁連忙點頭,不過馬上又道。

  「這些勛貴世家就是帝國的蛀蟲,根本不在乎皇勛投資的盈利收支,他們那些依附皇勛公司的空殼公司,早把皇勛公司的利潤吃干抹淨了。

  皇勛公司一直在虧本,但這些勛貴一個個盆滿缽滿。孫閣老,這種事,外間不滿得很,朝廷不管嗎?」

  孫承宗眯了下眼。

  「這個事,天工院早就有報告,陛下說不管,隨便他們怎麼玩,他們把皇勛投資玩崩了,自然就知道皇勛投資的重要了,到時會自己想辦法救活皇勛投資的。」

  王在晉呵呵一笑。

  「陛下這是把偌大的皇勛資本預設為勛貴們的自留地了,他似乎忘了他也有一半資本,這些勛貴吃的就是他那一半的利潤。

  皇家資本都不敢這麼玩,這幫勛貴遲早玩完。」

  孫承宗也是一臉嘲諷。

  「親王都參政了,當然知道繫結皇帝的好處。勛貴嘛,世襲罔替,除了老英國公,有幾個懂這些。張維賢也大去之期不遠了,他哪裡還有精力約束。」

  錢士升皺著眉頭。

  「上期《朕問》,懷遠侯常延齡寫的《楊廷和與平虜伯(江彬)孰於國功高》諸位看過沒有?抑之才疏學淺,怎麼不知道平虜伯是世爵,常延齡要找江彬後人是什麼意思?」

  王在晉冷哼一聲。

  「常延齡一個十多歲的娃娃,一知半解的,就和當初崇王一樣鬧笑話,也不知道天工院怎麼稽核的,這種漏洞百出的文章都能發出來。」

  劉一燝嘆息了一聲,跟孫承宗對視一眼。

  「這哪裡是找江彬後人,這是在為武廟(正德帝)招魂。百萬精銳大軍,只認火日令,咱們陛下比武廟強了無數倍啊,而世間再無楊廷和。」

  孫承宗嘲諷的看著劉一燝。

  「是啊,南京紫禁城可不是豹房,也不知道誰慫恿陛下南下的。五衛兩廠也強了魏閹無數倍,這《朕問》比世廟大禮議更高階了無數倍。

  咱們陛下雖小,卻同時結合了武廟、世廟(嘉靖帝)和先帝的帝王手段,祖制二字,現在居然無人敢提了。老夫今天六十八了,也撐不了幾年了,受累的還是長卿、抑之你們這些人。」

  溫體仁和錢士升眼神都有些恍惚,大明朝短短三年間,已經面目全非了。身在局中的他們完全沒有那種能夠掌控朝政的感覺,反而隨時充斥著惶恐不安。

  就拿入閣這件事來說吧,溫體仁和錢士升其實把握都很大的,畢竟重啟內閣有足足七人,他們順位理所當然,但偏偏朝局沒有什麼理所當然。

  司禮監掌印並不是水到渠成的劉若愚,也不是眾望所歸的曹化淳,而是從來沒有人注意到的李朝欽,這件事對外朝的震撼比想像中更大。

  皇權,已經勢大到不可制了,而陛下還沒有長大。

  劉一燝閉上了眼睛,燭火透過窗欞映照在他的臉上,有如恐怖蛛網。

  「稚繩很久沒有回過老家了吧,不知道你老家附近有沒有搬來幾戶老兵或者什麼陌生人?

  如果老夫沒有猜錯,陛下平安長大,或許他們只是你的新鄰居,要是出了什麼意外,他們就是你孫家的索魂厲鬼。

  張長公的孫子,不是意外落水,是張長公自己害死的。你剛剛不是還笑話他想做楊廷和嗎,老夫說了,世間再無楊廷和。

  先帝當初下達的旨意是,陛下如果有任何意外,以上人等,族滅。王體幹完善了這個旨意,以上人等,包括我等。這傢伙執行的,是先帝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