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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 壽堂燭弈(上)

  李朝欽已經與聞機密了,南京高層還在揣測機密。這一晚,孫承宗府上的宴會,客人只剩四人,劉一燝、王在晉、溫體仁、錢士升。

  老天,孫閣老和劉閣老不是不合,孫閣老和王在晉不是有宿怨,溫體仁和錢士升不是水火不相融,他們是怎麼坐到一起喝酒的?

  朱慈炅比較推崇合餐,但孫閣老府上是分餐制,五張桌案上羅列著山海八珍,美酒佳肴。孫承宗居主位,劉一燝、錢士升在左,王在晉、溫體仁在右。

  琉璃燈燭將宴會大殿照得燈火通明,屏風後還有絲竹之聲,小廝、侍女都在旁添酒添菜。

  今天其實是孫閣老六十八歲生日,不是大壽,朱慈炅並不知曉,否則按例必有賞賜頒下。孫承宗也沒大辦,只是邀請了一些好友同僚,最終能踏入這內堂賀壽的,便只剩這四位了。

  其他客人大多離去,就算有人想薅孫閣老羊毛,也有他的孫子在外間陪同。

  徐光啟沒有來,主要是他又病了。這次還挺嚴重,衛生院的一堆名醫都過去了,聽說已經沒事了,休息個把月還能給朱慈炅繼續賣命。不過,徐光啟自己已經有些退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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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大家吃吃喝喝都差不多了,但是他們這群人私下聚會往往不只是吃喝。孫承宗揮手遣退絲竹樂師與小廝,單肘支於案幾,手托長髯,那濃密鬍鬚,手掌難握。

  「季晦覺得陛下會同意徐子先乞骸骨嗎?」

  王在晉、溫體仁和錢士升的目光都不自覺的關注著劉一燝,劉一燝端起一個玻璃杯,晃動裡面的紅葡萄酒。

  這是小皇帝請吃飯的做派,雖然朱慈炅不喝酒,但總喜歡把他的果汁晃一晃。劉閣老曾板著臉批評朱慈炅這習慣「有失莊重」,小皇帝笑嘻嘻聽著,手上卻照晃不誤。

  沒曾想時日久了,劉一燝自己捏著玻璃杯時,手指竟也不自覺地畫起了圈。

  「不會。」

  三個關注此事的人都有些失望,卻聽劉一燝嘆息道。

  「徐子先的位置不會空出來,但內閣可能真的有可能要少人了。京師訊息,來子由咳血了。而且,張長公(張瑞圖)作死,陛下很有可能不會再容忍他了。」

  孫承宗也嘆息了一聲。

  「來子由不負先帝託孤也。我說張介賓怎麼突然會往北京跑,國事雖重,身體也要緊啊。至於張瑞圖,哈哈,他可能真把自己當楊廷和了吧,可惜遇上的是咱們這位爺。

  還是季晦教得好啊,陛下手段,也算是亘古罕見。」

  劉一燝當即不滿。

  「什麼叫我教的,陛下這是天授,活該某人被打手心。」

  王在晉見孫承宗有些變色,連忙開口。

  「這內廷變動,內閣也變,陛下幼主繼位的動盪可是才剛剛穩定,這不是好事啊。」

  「動盪不了。」劉一燝擺擺手,他掃了眼南京三個尚書,故意笑道。

  「韓虞臣(韓爌)一直在北京,施羽皇(施鳳來)也一直在南京。誰要不好好辦事,咱們陛下馬上就能拎一個補上來。」

  劉一燝雖然在說笑,但王在晉三人心底其實都有點慌,原本以為是他們彼此競爭,結果還有老東西想捲土重來。

  孫承宗沉思。

  「張瑞圖無所謂,但來子由要是真有不忍言之事,朝廷格局肯定是要變的,誰可以替代他?按照陛下的習慣手段,很有可能會讓老夫回北京。」

  朱慈炅想不到,他自認為手段高明,可是他的想法習慣已經被摸得八九不離十了。堂中這幾個人都默默點頭,比較認同孫承宗的判斷。

  溫體仁把玩著手中象牙箸,想學朱慈炅轉炭筆,結果他轉不起來,一轉就掉,趕緊伸手接住。

  「這個李朝欽倒是非常出人意料,陛下對內廷的掌控真是隨心所欲啊。我有感覺,劉若愚就是陛下放出的鉤子,內廷恐怕還有許多我們都不知道的名字。」

  錢士升在剔牙,把牙籤扔在碟子裡,輕輕笑了笑。

  「溫長卿莫非還想打陛下內庫的主意?沒有陛下點頭,劉若愚一文錢都動不了,我聽說陳集生他們在編寫更加嚴格的內庫支取條例。陛下是要用制度鎖死內庫支取。」

  王在晉冷笑了一聲。

  「朝廷還有什麼地方需要支取內庫的,閻大司馬都不要南京撥款了。老夫發現一個笑話,新六衛整編浙江、湖廣衛所後,這兩省軍費開支總體來看竟然減少了兩成。」

  孫承宗一臉鄙夷。

  「那是因為現在都是義務兵,過兩年你再看,到時一堆二級軍餉、三級軍餉,有你受的。還有那個海軍,簡直是在燒錢。

  福船要全部改成運輸船,主力逐步替換為軟帆,老夫覺得根本不是軟帆的問題,是船型的問題。一打敗仗就說船不行,參謀也全是吃白飯的。」

  劉一燝擺手。

  「這個不是軍事問題,是政治問題,要移民,需要海量福船運輸,所以他們準備退役福船。不過,稚繩你這個月不是今年的稅都收完了?」

  目光集中在孫承宗身上,孫承宗立馬繃起臉。

  「季晦你胡說八道什麼,現在還沒到六月,哪裡收完了?遼東還沒有收復,朝廷用錢的地方一大堆,你們少打鬼主意。」

  劉一燝淺笑了下。

  「怎麼?你打算把市泊司收入當成封樁庫?今年西班牙人還要來一趟,他們下次更多船。至於遼東,陛下其實不急,可能是把建奴當成台灣的荷蘭人一樣處理。

  因為天氣原因,遼東收回來其實是負資產。陛下的大戰略其實是逐步削弱,再一擊致命。可能每年都要打打,消耗不大的。」

  孫承宗大驚。

  「祖宗之地——」

  劉一燝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立即打斷。

  「那你去跟陛下說。借建奴存在來整合蒙古,陛下的目光看得更遠,是整個北方的威脅。建奴失去蒙古,也不過一頭野狗,隨時可以打死。

  朵顏現在都建城了,什麼承德、灤平,設計得比歸化城還大,不管你們怎麼看,老夫覺得陛下此策非常英明。」

  溫體仁搖搖頭。

  「劉閣老,這個政策有風險的。有朋友寫信,朵顏現在有些人比京師的人還有錢,朵顏牧民普遍也強過佃農,薊州那邊跟朵顏的矛盾沒有削弱,反而加大了,他們覺得陛下偏袒外人。」

  錢士升冷笑一聲。

  「朵顏人也是大明人,溫長卿,你這個說法很危險。朵顏更富不好嗎?不見得吧,只見過窮人為盜,富人為盜倒是少見。

  什麼偏袒外人?說穿了,就是以前沒有人發現草原上的財富,現在陛下帶著朵顏人一起掙錢,然後都眼紅了,想要靠政策打壓朵顏來獲利。

  不用懷疑,有這種想法肯定會被陛下收拾。朵顏已經算是大明一省了,至少也有兩個府,誰瘋了敢用政策掠奪一府財富?找死也不帶這麼玩的。」

  孫承宗也笑了笑。

  「朵顏牧民賣馬賣牛羊的確很掙錢,反正種地肯定是趕不上的,不過跟南直的什麼技工比起來那又是天淵之別。

  現在已經有好織工的工價報酬比老夫的俸祿都高了,怎麼沒有人說要打壓?老夫已經要決定開徵個人所得稅了,陛下說要等等。等什麼?等天下人都去學紡織嗎?你們支不支援?」

  王在晉哈哈一笑,又舉起酒杯。

  「稚繩,孫閣老,你這個人所得稅怎麼征?按理來說,你似乎也需要先交吧?」

  孫承宗大怒。

  「那老夫就帶頭交。」

  劉一燝連忙勸說。

  「稚繩,陛下都說等等了,還是等等吧。你別一天一個稅的,你也該聽聽外面怎麼罵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