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化在寧遠沒有呆幾天,安排好內衛交接後,他就回到山海關。他的這批內衛才四十多人,但和當初田維章招募的人不一樣,他招的人除了一個門頭僧外,身手多為尋常。
田維章當初招的那批人有多少戰死,有多少是藉機遁走藏匿,其實不能細究。
當初的哨探戰本來就沒有辦法嚴密管理,當看到身邊人一天天減少,他們還天天出戰,藉機逃跑的人絕對不在少數,況且他們本來就是江湖人。
他們不管是逃亡還是真戰死,在大明官方,最後都是陣亡。方正化召這批人主要是想對付洪歹極,所以基本都是當年老奴大屠殺後的倖存者,個個和建奴都有血海深仇。
如果沒有人在背後組織,他們或許終將如野草般無聲湮滅。不過方正化來了,皇帝的貼身侍衛,這幫人就被凝聚起來,有組織,目標明確,學會隱忍了,殺傷力不知道翻了幾番。
其中最受方正化器重的門頭僧叫張文化,榆林人,他的叔父張旆甚至是大明參將,隨賀世賢戰死瀋陽。
如果張文化能離開瀋陽回到北京,少不了一個錦衣衛百戶,但他當時才十歲,能活下來就不容易,他被一個野和尚收留,還教了一身武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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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化嚴重懷疑他這個師傅也是軍隊出身,因為張文化的武功沒有什麼江湖氣息,都是搏命的打法。
方正化要回北京,本來想帶張文化回去的,但這個小伙子不回去,領欠餉都不回去。不得不說,田維章當初招的人都好貴,而方正化手下這波,半文錢都沒有花。
沒有辦法,跟范景文總督支取了一批銀幣,正式委任張文化為內衛百戶後,方正化只得孤身踏上歸程。
回到山海關,直奔秦皇島,然後,方正化就傻眼了。這裡已經建成了軍港,帆影連天,人來人往的,當初他埋在島上的蟒袍冠帶腰牌等東西,還能找得到就有鬼了。
好在日漸繁榮的山海關城也有內廷人員,領頭叫經辦,姓王。朱慈炅整頓山海關時是沒有派太監監軍的,當時他有王世德監軍,現在有唐王孫朱聿鍵監軍。
這麼大的平遼戰區怎麼能沒有太監監軍呢,小皇帝不懂,王體干迅速打上補丁,不過他派來的人不叫鎮守監軍,改名叫經辦,其實平遼方面都知道他們是監軍。
王經辦熱情的接待了方正化,交還了方正化的私人物品。方正化的這身行頭,沒有人敢要,太顯眼了,方正化這個身份也沒有人能假冒得了。
方正化本來想的是直接去南京,回皇帝身邊。但這王經辦執禮甚恭,殷勤款待,更派了侍者,好說歹說勸得方正化同意先返北京,並親自將其送至天津。
方正化抵達天津時,天津文武都去迎接招待張名振了,那可是天子親信大將,執掌的更是如今炙手可熱、油水豐厚的海事大權。
結果卻陰差陽錯,怠慢了方正化這位身份更為特殊、潛藏能量更大的貴人。王經辦很不滿,但方正化已經比在皇宮時淡泊了許多,佛經不是白讀的。
他沒有去湊熱鬧,只是去看了一眼當初楊嗣昌安置房袖和劉娥的小院,可惜物是人非,這地方已經是一個朵顏頭人的產業了,院子裡一堆羊馬。
方正化沒有在天津停留,當天就啟程回北京了,不得不說,王經辦還是有手段的,很快給方正化安排了一條天啟車船。
所謂的天啟車船實際就是輪船,只不過它只有一些機械結構,使用的是人力,沒有發動機,而且還全是明輪。
兩側明輪翻捲起滾滾浪濤,飛快的向通州而去,運河上的其它船隻紛紛避讓,和天啟車船撞上,沒有好受的。運河航道里,天啟車船太霸道了,他們大部分都有官方背景,惹不起。
方正化只用了大半天時間就到達通州,第二天就出現在京師官道上,司禮監秉筆田本政奉王體干之命,親至相迎。
沒有皇帝的京師,似乎有些蕭條,不是經濟上蕭條,北京同樣有無數的銀幣流淌,經濟繁榮得不像話,但是行人臉上已經沒有了北京人往常的高傲。
皇帝南下,勛貴南下,富豪南下,哪怕朝廷還在,皇宮還在,小皇帝要遷都回南京的傳言還是不可避免的打擊到了北京的民心士氣。
朱慈炅,北京好想你。
王體干竟然在皇宮裡有個宮殿,就是朱慈炅出生時的啟祥宮。
這地方,方正化也熟啊,小皇爺學走路就是這裡,他還無數次抱起朱慈炅呢,但小皇爺從小就犟,摔倒之後從來不帶哭的。
「皇爺南下後,這裡就徹底空出來了。咱家想著,這裡不能沒有人氣,就安排了宮女住進來灑掃。小方公公,你看這裡的地毯還有這古琴,都還是皇爺繼位前的模樣吧?」
一個三十多歲的太監攙扶著滿頭銀髮的王體干,王公公面龐依舊豐腴,但褶皺毫無疑問多起來了,肉眼可見的,比方正化最後見到他時,蒼老了許多。
不管怎麼說,王體干也是內廷第一人,先帝和今上都非常信任他,雖然魏忠賢時他的實權不大,但毫無疑問,他執掌內廷是難得的長久。
王體乾的位置,在大明曆代皇帝繼位後都必然會換人,王體干是唯一一個沒有換的,高起潛還曾經想過直接取代他,但取代不了。
不過,方正化看到王體乾的模樣,有種感覺,王體干應該快下來了,不是因為皇帝不信任,而是他老得太快了。
「王掌印安排妥當,這裡的確和小皇爺當初沒有啥變化。」
王體干在左側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端詳了一下方正化,指著右側椅子。
「坐吧,皇爺不在。這裡應該是你方伴伴和高伴伴做主才是,咱家倒是有些僭越了。」
方正化也聽話落坐,中間的椅子空著,就沒人僭越。他雖然不知道王體干找自己回北京什麼目的,但畢竟也是跟隨朱慈炅最久的人,還是有些政治敏感的,他對王體干保持著微笑。
「王大伴說笑了,你當初過來坐著,我和小高還只有端茶送水的資格呢。」
王體干輕聲笑了,指了指身邊壯年太監。
「田本政你認識,他,叫王承恩,信王府掌印,現在隸屬於監國司。承恩,給方公公敬茶、磕頭。」
王承恩垂首趨前,雙膝跪地,將茶碗高舉過頂,恭恭敬敬地奉至方正化面前。
「請方公公喝茶。」
方正化臉色劇變,想起身,又坐下,看了看眼瞼低垂的王體干,又看了看恭恭敬敬的跪在面前的王承恩,終於還是伸手接過茶碗,輕輕抿了口。
王承恩砰砰砰的就給方正化磕了三個響頭,即便隔著厚厚地毯,那沉悶的叩首聲仍一下下敲在方正化心上,王承恩看起來比他的年齡其實大多了。
這三個響頭,叩得方正化心頭沉甸甸,彷佛接過了千斤重擔。
「小王太監請起,大伴這是何意?」
王體干也從田本政手中接過茶碗,不自覺的咳嗽了一聲。
「正化啊,你的事咱家知道。瀋陽走一遭,相信你也能成長不少。少些自作主張,你的前途會很遠。宮中有些規矩還是需要傳承的,承恩忠誠可靠,將來必能成為你的臂助。
至於本政,他也就這樣了。將來如果他不謹慎,還要小方公公隨手照顧一二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