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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五蛟出海(十六)

  大寒這日,在南京紫禁城干清宮,朱慈炅有些小傷寒,喉嚨痛得很。張介賓和余煌守在他的龍榻邊,劉若愚、王坤、王之心、邱致中都在,房袖、劉娥也侍候在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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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朱慈炅的寢宮還是很寬敞的,並不擠。朱慈炅剛吃了藥,送走了任太后,躺坐在床頭,氣鼓鼓的盯著張介賓,他不想說話。

  「皇上,老臣覺得,這就是因為皇上昨日打拳所致傷寒。所以,休息兩天吧,人身體不好的時候,強行鍛鍊,反而無益。」

  張介賓耐心解釋,他不讓朱慈炅下床,把朱慈炅氣壞了。

  朱慈炅除了喉嚨痛其他什麼症狀都沒有,他感覺自己還很健康,但任太后都來了,什麼也不懂的老娘聽了張介賓蠱惑下令了,不許下床。

  皇帝的健康沒有小事,余煌上班時聽到訊息也過來了,確定皇帝是小疾。

  房袖給朱慈炅蓋了兩床蠶絲被,身上又穿著羽絨服,還燒著地龍,朱慈炅坐著不動都在出汗,他感覺這幫人有點小題大作了。

  「咳,余師傅,讀書。」

  朱慈炅心裡只能自我安慰,朕不跟你們一般見識。

  余煌連忙點頭,翻開放在朱慈炅床頭的大部頭書冊,清了清嗓子開讀。

  「……天佑皇明,我太祖高皇帝興洪業,武功文德之盛見諸史官之所紀者彰彰矣。皇祖太宗文皇帝,以至仁大聖奠安宗社,君主華夷覃霈恩澤一視同仁,禮樂文明之化弘被遠邇乾坤之內。日月之所照臨,四裔君長悉臣、悉順朝覲,貢獻之使接踵道路稽。」

  朱慈炅微閉雙眼,余煌也是不懂事,朕明明折了頁的,你來又從頭開始讀。算了,喉嚨痛,不想說話。

  不過,余煌剛讀了一段,就又有人來了,劉一燝、徐光啟、秦良玉、吳阿衡。

  內閣探病是應有之理,孫承宗去蘇州了,否則他也要來。

  秦良玉最終還是留在中樞了,甚至就在干清門辦公,小皇帝都賜宅了,馬祥麟也進京陛見了一次,然後才回石柱。不過,朱慈炅提議的官職她還是沒有同意,她現在身份比較特別。

  劉一燝和徐光啟過來時候,互相打了招呼,秦良玉也知道小皇帝病了,所以跟來探望。

  四人中只有吳阿衡有正經的公事,他剛剛收到嚴雲從從廣東碣石衛傳回來的戰報。至於嚴雲從為什麼跑到碣石衛去了,海上的事,說不清楚,拖著一堆傷船,能靠岸就是大好事了。

  「拜見陛下。」

  四個人進到寢宮後就一起施禮,朱慈炅也睜開了眼,轉頭看向他們。

  劉一燝感覺剛剛聽了一個了不得的詞,太宗文皇帝,轉念又醒悟,這是《太宗實錄》,於是不再計較,向朱慈炅投來關切的目光。

  「陛下無恙吧?」

  朱慈炅指了指喉嚨,但還是出聲了。

  「都坐。」

  張介賓和余煌連忙起身,把最近的兩個位置讓給了劉一燝和徐光啟。徐光啟坐下後還伸手到朱慈炅被窩,抓住他的小手,給他把脈了一下。

  這把朱慈炅都弄愣了。老徐啊,你這是中醫還是西醫?你要是能弄出什麼枇杷止咳糖漿,朕還真敢吃。

  劉一燝看著徐光啟點頭,臉上才堆滿笑意。

  「朝中無事,陛下安心休息。」

  唉,能安心就有鬼了。朱慈炅本來不想開口,但還是忍不住。

  「松潘衛地震的賑濟,先生安排沒?」

  劉一燝都對朱慈炅投來了一縷同情的目光。

  「陛下放心。老臣已經安排妥當,劉鴻訓也會處理好的,傅冠的奏章已經到內閣了,那裡地廣人稀,並沒有太多傷亡。」

  朱慈炅點頭閉眼,徐閣老的手冰冰的,反倒讓他有點舒服,手下這幫人把寢宮搞得像大熱天,都想烤了朕。

  「今天要測試秦淮河鐵橋吧?」

  劉一燝笑了。

  「是,張鳳翔去了,老臣本來也要去。應該沒有什麼問題,正旦肯定可以通行。這橋連西洋人都好奇驚嘆呢,南京城裡不少人都去看過熱鬧了。」

  朱慈炅其實也想去看,但他沒法去,他去了別人就都看不了,而且絕對是沿途封禁,出去一躺,折騰不小,開銷也不小。

  「這只是積累技術,經驗,所以橋工要重視。秦淮河只是一條小河,我們的最終目標是長江、黃河,要連通南北。」

  劉一燝連忙拱手。

  「老臣明白。」

  朱慈炅靠著床頭,想了下又開口。

  「京師肅貪的事有沒有訊息?」

  劉一燝愣了一下,嘆了口氣,眼神有些閃爍。

  「有的,首輔有通報南京的文書。不過,朝中官員職位變動最近太頻繁了,可能不利於政令傳達,容易誤事,陛下最好還是稍作權衡。」

  朱慈炅鼻孔里吐出口濁氣,睜開眼看著劉一燝。

  「朕也想天下安定,但有人不讓安定啊。朕說了,這事要常抓不懈。先生你看,朕多仁慈,都還沒殺一人。」

  劉一燝無語了。三倍、五倍罰款,剝奪功名,抄家抵污,子孫償債,這比殺了還狠。這個事,搞得劉一燝最近連炭敬都不敢收了。

  禍及子孫,那真是比剝皮揎草更狠。這才是符合華夏文明傳統的治理貪污策略,貪官子孫無辜,那他們有沒有從家族中因權獲利呢?怎麼保障因貪官而傷害的無辜呢?

  大明的政治沒有民主人權,大明的百姓也不需要民主人權,誰說民主人權就一定先進呢?這其實是背離文明傳統的法治思想,法家都不認。

  朱慈炅眼中的餘光突然看到站在兩位閣老身後的吳阿衡。

  「平子有什麼事?」

  吳阿衡連忙將手中文書遞上,劉一燝奇怪的接過來瞟了一眼才交給朱慈炅。

  「僉軍衛嚴雲從奏報,海軍沈世魁部遭遇荷蘭人伏擊,我軍損失慘重。折損新舊福船四十二艘,繳獲荷蘭戰船四艘,擊沉五艘。

  我軍陣亡失蹤二千七百四十三人,另有部分傷員可能不保,最終數字可能還會增加。我軍還俘虜包括四個艦長在內荷蘭人一百三十一人。」

  寢宮內,炭火熊熊,吳阿衡的話音落下,空氣如遭霜侵,陡然降溫,眾人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嚴雲從,大貪官嚴世蕃的孫子,朱慈炅見過幾次,很是認真負責的一個人。

  朱慈炅沒有辦法討厭這個人,哪怕有嚴世蕃的負面加成。相反,也正因為他有這個背景,他看起來更像是孤臣。別看他三大五粗的,做事非常細膩,而且忠誠可靠。

  朱慈炅握著他的手書,很是認真的閱讀。嚴雲從詳細記錄了,交戰前後發生的所有事,甚至分析了此戰得失。

  指揮失靈是一方面,不只是沈世魁粗枝大意把人集中到旗艦的原因。黑火藥一起,煙霧瀰漫,嚴雲從問過分艦艦長,炮戰時,他們根本看不清旗語,還不如互相吼,只能靠經驗跟隨。

  大明的大炮已經不必荷蘭人差了,但裝備參差不齊,衛所裝備和海軍裝備簡直是天差地別。最關鍵的地方在於,大明的船,那怕是五層新福船,速度也嚴重不如荷蘭人。

  否則,荷蘭人不可能以少擊多,海上埋伏也只能偷襲第一波船隊,以大明的布陣,是具備逆轉局勢可能的。

  嚴雲從還記錄了一些一線指揮官的意見,他們認為,這次栽在全是笨拙的福船,沒有帶上蜈蚣船等小船。如果有蜈蚣船,荷蘭人一艘都跑不了。

  海軍沒有經歷過大規模的海戰,水手實戰經驗欠缺,遇敵過於慌亂也是造成此戰損失如此巨大的重要原因。

  嚴雲從還總結了自己的看法,他覺得海軍每艘船上應該有更嚴密的編制,不能艦長不在,這艘船就廢了。

  他覺得海戰比陸戰有明顯的優勢就是,同舟共濟,海戰不可能出現逃兵。他還創造性的提出,如果陸軍都先到海軍訓練,那麼大明軍隊的戰力可以再上一個台階。

  他最後報告的是,沈世魁的軍事冒險。這丫的不甘心,不承認,不接受戰敗了,直接就帶人去報仇了。

  這場戰役的戰損對朱慈炅而言,其實並不大。燕山時戰死的零頭都趕不上,那怕是廣濟倉大捷,大明陣亡人數也遠超這個數。當然,海戰和陸戰可能標準有所不同。

  帝國這麼多事,朱慈炅並沒有太在意這點小失敗的。讓他意外的是,荷蘭人竟然敢先攻擊大明,這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朱慈炅的手指停在荷蘭人伏擊幾個字上,抬頭看向閣老近臣,目光中一道寒芒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