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朱慈炅的近侍其實都不想招惹藩王,影響太大了,真要搞掉一位,最可能的結果就是自己陪葬,聽到朱慈炅不追究都暗暗鬆了口氣。
對朱慈炅而言,是非對錯早就不重要了,清廉還是貪污同樣不重要。一個真正的政客,第一件要學會的就是將黑說成白,所謂的正義在權力面前就是一個玩笑。
親王賣地不過是他要推行皇民策所必須付出的沉沒成本,還是最微不足道的那種。他既不是朱允炆也不是朱由檢,他是嘉靖道爺的血裔子孫。
王之心捧著水杯的雙手手指緊了緊。他早就已經下定決心,在皇帝面前絕不隱瞞。犯錯都不要緊,隱瞞在這位小爺面前才是最傻的行為,可是想到當初的那些見聞,他還是有些發怵。
「皇爺,奴婢在皇民鄉里,感覺四川的那些皇民和南直的有些不一樣。除了一些宗親,大部分的人其實依然把自己當佃農,只不過從給蜀王當佃農,變成給皇上當佃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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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民策的很多附加政策比如取消賦役,在四川絕大部分皇民鄉里都沒有落實,地方豪強和當地官員依然對他們予取予求。
四川那邊那些皇民和南直這邊最大的不同就是他們根本不識字,臉上都是麻木的,感覺就像一塊會動的木頭。」
朱慈炅心頭一震。五千年來誰著史?人民嗎?可人民他根本不識字啊。什麼是「張獻忠屠四川」、「王之心屠四川」,他們對付的都是會寫史書計程車紳啊。
朱慈炅微微閉眼。
「那皇民蒙學和女學有開嗎?」
王之心點頭。
「這個倒是有,許士奇還是很重視這件事的。不過上學的孩子很少,他們覺得孩子都沒有天賦,說什麼雞窩裡飛不出鳳凰,一般八、九歲就要幫家裡做事了。
奴婢在灌縣遇到個十歲的孩子,本該讀書的他竟然參加了朱燮元討奢安之戰的運糧役夫隊伍,不過是出了一趟遠門,就是他們里有見識的人了。
他隸屬皇民本已經取消了勞役,當地騙他能吃飽,最後居然一個銅板都沒有拿到。他告訴奴婢,即便答應的吃飽,也吃不飽。」
朱慈炅苦笑了一下。
「你對許士奇杖刑這件事,朕一會再收拾你。這些皇民鄉里跟以前的生活就沒有一點點改變嗎?」
王之心最擔心的事果然被皇帝記住了,不過他也不怕,這許士奇雖然沒有貪污,但他做的事比貪污更可恨。
「不,變化還是挺大的。
至少他們有皇店司的管理了,他們還大多種上了土豆紅薯,這個當地官府也不收,收成就全是他們的了,他們都管土豆叫重啟豆,紅薯叫皇薯,還說明年要多種。
再有,奴婢走了一趟,至少奴婢走過的地方,一兩年內沒有人敢破壞皇民策了。」
朱慈炅被逗得噗嗤笑出聲,手指拍了拍石桌。四川人搞什麼鬼,怎麼把朕這個英明神武的皇帝跟土豆這東西繫結一起了。
笑完收聲,朱慈炅板起小臉。
「那是,你王之心的大名在四川都能止小兒夜哭了。朕讓你帶的辣椒種子發下去了沒?」
王之心不敢爭辯小兒夜哭的話題,連忙回話。
「發了,湖廣也發了些。奴婢還教了他們怎麼種,什麼時候種,怎麼吃。」
朱慈炅左右看了眼,調笑道:
「哈,那以後這辣椒估計要叫王公公椒了。」
王之心連忙搖頭。
「怎麼會,奴婢都告訴他們這是皇爺親自在皇宮裡種的,他們只會叫皇椒或者宮椒。」
朱慈炅收起笑容。
「朕這裡的好政策,真正落實到地方,也就只十不存一了,他們離朕太遠了啊。之心回程是走的三峽吧?感覺怎麼樣?灩澦堆能不能炸掉,還有那些險灘,用大炮火箭能不能轟平?」
王之心長長的吐了一口氣,似乎是回想起過三峽時的兇險。
「奴婢差點都以為見不到皇爺了,這三峽之險果然名不虛傳,比海上颶風還嚇人。海上都是水,最多是落水,還能營救。三峽那裡撞的是暗礁石頭,一不小心就得粉身碎骨。
奴婢問過操江和當地的人,他們不知道火箭效果,但感覺大炮恐怕轟不倒灩澦堆,太大了。而且,他們說,真炸掉了灩澦堆也未必是好事,那裡水流會更急。
河灘六年前治理過一次,反正現在通船沒有問題,老船工都能過,當然也難免有運氣不好的時候,今年就有兩艘船出事。
奴婢問過歸州知州龔仲泰龔大人,龔大人倒是不反對治理三峽,但他說恐怕耗資耗時都十分巨大。要想炸掉灩澦堆等礁石,恐怕要付出不少人命。」
朱慈炅眉毛跳動了一下,耗資耗時,他都不怕,耗人命,對他實在有點挑戰。但他也知道這個時代,人命是最不值錢的。
他的目光掃過玄武湖面的城牆倒影,微微出神,但也只是稍微猶豫,他就開口道:
「疏通長江航道是必須要做的事情,朕今日不做,後人也要做。朕憂慮的是,朕會不會變成隋煬帝,乾的是一件利在千秋,罪在當代的蠢事。
干吧,不試試怎麼知道,組織流民來干,發工錢。你們要替朕監督好,工程能不能做成不重要,重要的是把工錢切切實實的發到流民手裡。
雖然辛苦,代價巨大,也要保證這是朕給他們的一條活路。這個事,朕誰也不敢信,只能依靠你們。否則,這不是給他們活路,而是我們自找死路,挑動黃河天下反的故事你們都知道。」
幾位太監面面相覷,邱致中猶豫了下,扯了扯自己的紅袍。
「皇爺,我們都可以去監工,都能保證不伸手,不壓榨流民。但是皇爺還是再問問先生們的意見吧,這種事風險實在太大。
再說,要啟動這樣的大工程,這銀錢花費起來就是個無底洞。」
朱慈炅微微一笑,緊了緊身上被秋風吹動的龍紋披風。
「朕有錢,朕的錢都成負擔了。你們要記住,這錢如果不流動起來,那就一文不值。銀行是個卷錢的好東西,別人只是揣測,你們心裡都清楚,朕把一兩銀子變成了三元銀幣。
想要這一元銀幣能和一兩銀子相等,只能拼命花出去。透過工程發給流民,商人自然會把這些銀元賺到他們荷包里。
等他們賺得差不多了,民間又窮困了,銀行信譽立住了,朝廷就可以再發紙幣,把銀元收回來,賺到的錢息又可以透過工程發給老百姓。
你們還覺得錢有多麼了不起嗎?銀子很可愛嗎?」
朱慈炅身邊幾位太監都懵了,這不合理,這太不合理了,但銀元確實又確實已經是硬通貨了。
一元銀幣買東西跟一兩銀子一模一樣,甚至銀幣還更好用,不用稱,不用看成色,南京已經有很多店鋪不收銀子只收銀幣了。
反正皇爺是神人,他們都不懂這裡面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朱慈炅嘆息了一下。
「這個事很複雜,也很簡單,你們誰要是真搞懂了就可以管銀行了。總之朕不差錢,也不應該差錢。」
站在朱慈炅身後的王坤還是忍不住開口。
「皇爺,治水根本不賺錢,皇爺為何不繼續修城呢?同樣是給百姓發錢,修路修城都能賺錢,這治水不僅危險,還全是花錢。」
朱慈炅回頭望了王坤一眼。
「治水益農,修路益商。農本農本,你們知道這兩個字的份量嗎?再說,錢是賺不完的,該怎麼選根本不需要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