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一直在鍛鍊的就是喜怒不形於色,雖然御座微涼,但見到劉一燝娓娓道來,臉上似乎並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的樣子,他也露出笑容輕輕伸手。
「先生請坐。」
劉一燝微微拱手致謝,便坦然入座,將袖中游魚水杯遞給譚進。
「給老夫新沏杯茶。」
譚進只好接過,但御書房中的小宮女有一人上前接過來,捧著劉一燝的茶杯下去了。
此女就是跟著房袖的宮女,聰明伶俐,在幾百人中脫穎而出,率先有了官身,尚儀局司賓司正八品掌賓。她才十歲,入宮時只記得自己的名字叫嫣兒,朱慈炅賜了她一個姓,鄭。
劉一燝看著鄭嫣捧著茶杯碎步離去,指掌摩挲著花白的鬍鬚,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朗聲笑道。
「陛下這些宮女似乎訓練出來了,舉手投足都頗有軍陣之氣,陛下不愧有孫武之才。」
朱慈炅翻了個白眼,如何聽不出劉一燝的嘲諷。
「她們又不是朕教的,朕哪有時間,她們的教官是盧九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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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九德雖然事後吐得稀里嘩啦的,但朕親眼所見,他真摘了幾個韃子頭顱。雖然膽小如鼠披了三層甲,但他也真隨戰陣衝鋒,比紙上談兵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倒是劉先生,研究出來玻璃和瓷器結合在一起的原因沒有?是不是該把杯子還給朕了?」
劉一燝哈哈大笑。
「陛下還缺一個杯子嗎?老臣都用熟了。不過老臣也算研究明白了,這玻璃成形之前,竟然是軟的,那要嵌入瓷器不是簡簡單單。
聽說這雙層玻璃其實還是挺考驗技術的,廢品很多。陛下不是說西夷也有玻璃,這東西他們會買嗎?」
朱慈炅自信的露出笑容。
「當然會,這可是只有大明高層才用的東西。哪怕是個夜壺,也能賣高價,這高價就是諸位賦予它的品牌價值。
劉先生不要小看大明的品牌價值,有倭國大名已經在預定這種新茶具了。唉,說到這個就生氣,日本人的銀子真多,鄭芝龍報價還是報低了。」
劉一燝笑道,
「工坊那些畫師又不是真名家,老臣親自去看過的,就算廢品多,我看成本也不超過一元,日本人願意花多少錢買。」
朱慈炅氣鼓鼓的。
「一套精品茶具,五百兩,帶皇家印戳的,八百兩。」
劉一燝眨了眨老眼,小心接過鄭嫣遞上的茶杯,輕手輕腳的放在身旁茶几上。
「嗯,是賣便宜了。老臣這個杯子也有印戳吧?不過該說老臣還是得說,陛下不要把有皇家印戳的東西隨便賣了。」
這時,陳具慶捧著文書也來到了御書房,向朱慈炅躬身施禮,然後退到了起居官的角落位置。朱慈炅卻看著他,有些疑惑。
「長公,這麼快就散會了?」
陳具慶又躬身答話。
「沒有,臣是起居官,只負責記錄陛下言行,皇民土地策臣也不太明白。所以想著,皇上見劉閣老比較重要,就先過來了。」
朱慈炅點點頭,沒有發現劉一燝眼中閃過一絲狐疑。老夫和皇帝閒聊呢,你記錄個毛,老實交代,你是誰的探子?
朱慈炅在御座上稍微沉默了一下,還是開口。
「王坤,拿劍印。給顧肇跡和曹鳴雷發令,讓他們注意保護京師閣老安全,清查京師流民,給首輔再配一隊錦衣衛。
另外給大名副總兵姜名武發令,讓他注意保護首輔老家人,嚴查大名流民。
南京這邊,也要整頓下治安,尤其是民工隊伍里,給三位閣老都再加一隊錦衣衛吧。」
劉一燝端起茶杯吹了一下,發現還很燙又放下了,他嘴角微翹。這小狐狸還是沉不住氣啊,老夫以為你還能跟我瞎扯半天。
不過,這小魔帝也是真厲害,區區一個大名副總兵的名字,他居然不需要查詢,直接道出,小魔帝對軍隊的控制超乎大明曆代皇帝,恐怕直追二祖。
朱慈炅安排完軍事,就向劉一燝看來。
「山東兩個巡撫,張慎言和李精白,先生覺得誰的能力更強一點?」
劉一燝不知朱慈炅何意,但隨意開口。
「張慎言長於做事,李精白長於做官。」
朱慈炅點點頭。
「朕見過張慎言,他畢竟領過操江,具備一點軍事能力。那就以張慎言為山東總督,李精白為山東總理。先生以為如何?」
劉一燝這下知道朱慈炅要做什麼了,他毫無準備,根本沒有想過朱慈炅突然要在山東也施行五總制。
「倒是可以,不過山東與平遼統屬關係可能要重新確定。還有,張慎言雖掛登萊巡撫名,實際卻是長駐天津,天津恐怕也要選一位官員繼任。」
劉一燝雖然表面贊同,還是飛快的提出了兩樁難事,不過在朱慈炅這裡都不算事。
「天津改由京師直轄。平遼正式脫離山東,平遼成功後,東北建一省,現在他們占據的關內戰區歸還北直隸即可。
山東分省,湖廣也要分省,甚至南直也要分省,一步一步來吧,反正山東現在是水到渠成了。」
劉一燝心頭一跳,但也沒有再說什麼。
「那總指揮就是平陰侯。」
朱慈炅指尖在御案上輕點兩下,從鼻孔中吐出一口濁氣。
「成國公老夫人仿趙括之母給母后上書說,朱藎臣紙上談兵之輩,不可重用。朕都不知道該怎麼回復了。」
劉一燝都愣了一下,良久才搖搖頭。
「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她應該是害怕朱藎臣也步朱純臣的後塵,她三個兒子,老大被陛下廢了,老三病懨懨的,就指望著這個老二了呢。
況且,朱藎臣統領山東八萬大軍,他才二十多歲啊,陛下此舉本也有些不妥。」
朱慈炅按住御案。
「不一樣的,朱藎臣是朕的侍衛出身,忠心耿耿,也親歷過戰陣殺敵,算是勛貴子弟里矮子中拔高子的人才。
其練兵思想是昭武衛一脈相承的,這點,他甚至比方懋昌更強。方懋昌沒有經歷過基層,更多流於形式,而朱藎臣一開始朕是把他當小兵訓練的。
山東也不是真正的戰區,只有低烈度的平叛戰事,正適合發揮朱藎臣練兵之能,也能鍛鍊他的指揮才能。這就是朕選他的原因,可是他老娘——」
劉一燝也沒想到朱藎臣挺低調的一個人,竟然如此被朱慈炅看好。也是,家裡老二從來沒有被當成繼承人,但上進之心恐怕遠超一般的繼承人,難得他又有好運氣。
「既然如此,陛下不如問問朱藎臣本人的意見。」
朱慈炅大感有道理,朱藎臣一心想要恢復成國公爵位,跟他老娘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只不過,這可能要導致母子不合了。管他呢,他一帆風順的,沒有過挫折,正好考驗下。
他翻開自己的紅色筆記本,小臉眉頭緊皺,緩緩開口。
「先生此言有理。朕欲以穎沖王朱由渠、都政院副使曹思誠為左右欽差大使,朕兩位皇叔瑞王世子朱由杞,桂王世子朱由楥和南工部侍郎李天經,都政院監察御史房可壯、潘士良、賈毓祥,大理院少卿塗國鼎,昭武衛游擊熊九焜組成中樞考察團。
考察團要巡視山東兗州、東昌、濟南、青州、登州、萊州六府,其中房可壯留任山東總監,塗國鼎留任山東大法官,熊九焜留任山東副指揮。先生以為如何?」
劉一燝沒好氣,可沒有好臉色,你又在侵奪內閣權力。但他也沒法反對,只能盡力。
「兩位王世子才十二歲吧?這巡視地方似乎有些不妥。」
朱慈炅搖搖頭,
「由杞叔滿十三了,生在皇家,朕都親征了,他們誰好意思只享福,都去鍛鍊鍛鍊好。」
王坤連忙在旁邊提醒。
「皇爺,皇家學堂秋訓,兩位世子去參加中都拉練了,早上剛走。」
朱慈炅不滿意的抬頭。
「那你還不去追回來?山東拉練可比中都拉練更好。」
王坤疾步出門,劉一燝一臉無奈。
「李天經正在跟徐閣老編《重啟曆書》,徐閣老怕是有意見。」
朱慈炅頭也沒抬。
「重啟五年的曆書他們都編好了,又不急。朕讓他們主要考察黃河故道,奪淮入海這麼多年,朕始終擔心這條惡龍哪天不高興又回山東了。
讓他看看能不能人為的導黃歸魯,如果可以,山東就有一個大工程可以做,朕準備先投入一個億的小目標,讓山東老百姓都有錢可以掙,治黃的同時,順便改善民生。」
劉一燝瞪大眼睛,無話可說,差點把價值八百兩的水杯都摔了。
什麼叫雷霆雨露都是君恩,這就是,外間要知道這個訊息,黃河哪怕沒條件也必須有條件了。這應該不是一次投入,還可以吃好幾年。
看看你選的三個御史,房可壯、潘士良、賈毓祥,全是山東人。劉一燝都不好再提醒了,萬一攪黃了,這是斷人財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