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運皇帝,誥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亂以武。西南奢安亂國,民生凋敝,今聖威遠播,西南砥定。
查兵部尚書、五省總督朱燮元,虛報戰功,殺良殺俘,罪證確鑿,敕令撤去冠帶,著僉軍衛押送南京受審。
自古用兵以安民為先,治安以撫民為要。世易則永珍更新,時變當新元肇始。諭制:四川、雲南、貴州三省,行五總理政制。
晉兵部左侍郎魏雲中為兵部尚書,署理雲貴兩省總督。晉南京兵部右侍郎劉鴻訓為兵部尚書,署理四川總督。
禮部右侍郎賀逢聖署理雲南總理,福建巡撫沈猶龍署理貴州總理,通政使傅冠署理四川總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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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政院御史吳麟征署理雲南總監,貴州宣慰使安位署理貴州總監,督政院御史張至發署理四川總監。
大理院陳睿謨署理雲南大法官,大理院胡維霖署理貴州大法官,大理院惠世揚署理四川大法官。
原四川總兵侯良柱任雲南軍務總指揮,原昭武衛指揮使解學熊任貴州軍務總指揮,原山東總兵方懋昌任四川軍務總指揮。
敕令,原貴州總兵許成名為金州守備,平亂督營總兵林兆鼎為成都前衛指揮。
惟爾精誠,允執厥中,勿負朕望,勿失民心。
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北京來的一個行人小官和司禮監太監將最終的聖旨帶到遵義,時間已經是中秋之後。歷時兩個多月的調查團終於抵達遵義,但除了交接,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調查的了。
滿堂跪接聖旨的平叛軍文武和剛剛匯合的劉鴻訓一行,都是神情複雜,謝恩之後,本來落後朱燮元半步的劉鴻訓起身接旨。
朱燮元早已經白衣除冠,他的梁冠和官服疊得整整齊齊的放在案前。他對轉身過來的劉鴻訓微笑拱手。
「恭喜劉司馬。」
劉鴻訓微笑搖頭,沒有再叫朱司馬了。
「恆岳公折煞晚輩了。」
朱燮元攤手。
「那就請僉軍衛給老夫上枷吧。」
劉鴻訓一臉苦笑。
「恆岳公說笑了不是,聖旨可沒有說給您上枷。」
又轉身看向楊文岳,「斗望,你的任命也下來了,從現在起,你可就是遵義地主。你帶欽使和諸位大人下去休息,準備酒席吧。本部要和恆岳公閒聊下。」
「是,部堂。」
楊文岳拱手行禮,這稱呼也轉換得無比絲滑。
一眾官員退場,劉鴻訓伸手請朱燮元入座。
「恆岳公請。」
朱燮元沒有推辭,很自然的坐在了剛剛還是劉鴻訓坐的位置。劉鴻訓也沒有去主位就坐,在靠近朱燮元下首落座。
朱燮元臉上一直帶著微笑,然而那笑意卻未能抵達眼底,雙眸深處,始終有一片沉寂的落寞。其實他早已經有心理準備,但這一刻真正到來,他還是無法釋懷。
「聽說陛下天生神明,早慧異常,默承在南京可有為天子師?」
劉鴻訓臉上同樣保持微笑。
「傳說不假,不過陛下也有童趣的。我的確教過陛下,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太后給陛下送來了親手織的新衣,陛下說要親自畫一幅百鳥朝鳳圖送給太后。
那時教陛下繪畫的賀逢聖不在,天工院的王鐸也忙,就由我教陛下繪畫。不得不說,陛下其他天賦都很好,就是這繪畫嘛,一言難盡,他沒啥耐心的。
一幅好好的百鳥朝鳳圖畫成了小雞吃米圖,還美其名曰,可博母后一笑。」
朱燮元也呵呵輕笑。
「倒是母慈子孝!默承能看到老夫此去南京的結局嗎?」
劉鴻訓搖搖頭。
「恆岳公不用太擔心。楊鶴都特赦了,袁崇煥抗旨都沒殺,恆岳公無論如何都有戰功在身,即便早知結果,也彈壓著大軍沒有任何異動,晚輩想不通會有什麼意外。
我曾聽孫閣老說過一件事,當初恆岳公總督五省,便是陛下向先帝推薦的。這難以置信,不過陛下神異也不只這一件事了。」
朱燮元微微仰頭。
「我也有所耳聞,但不敢信。可這要是真的,恐怕陛下恨我十倍於袁崇煥。」
劉鴻訓嘆息了一聲。
「本已功成,為何多此一舉呢?」
朱燮元坦然面對劉鴻訓。
「默承一路行來也看到了,川貴凋敝,需要用錢的地方太多了,老夫也沒有辦法,有時候身不由己啊。不過,這個麻煩現在交給默承和魏定遠了。」
劉鴻訓對朱燮元充滿了同情,猶豫了下,還是開口道:
「恆岳公也聽說了王之心在成都幹的事了吧?我悄悄告訴你,單單這一次,王之心光銀錠,就得了接近四百萬兩,運到南京鑄成銀元,就是一千二百萬。
這還只是銀子,四川這地方,也是奇怪,藏金竟然也非常多。方懋昌抄了整個山東都沒有王之心這次收穫的黃金多。」
朱燮元臉色大變,嘴唇微張,白鬚髮抖。
「黃立極的抄家治國?默承也相信他那一套什麼『取之於紳,用之於民』?」
劉鴻訓搖搖頭。
「我當然不信,首輔是在胡說八道,他想要取締士紳有免,故意說這話來威脅的。不過,我相信陛下的皇民土地策。土地歸於國家,是減少天下紛爭,穩定國家根基的大政。
任何一個謀國的官員,都不會看不到這點。此事已經成勢,不可阻擋了。天下衛所清田,秋收後就會馬上推行,有不少地方都已經開始了。
此事,軍戶支援,朝廷支援,陛下支援。看不清形勢,只想謀身的官員,恐怕難逃身與名俱滅的命運。」
朱燮元一臉肅然。
「默承有大氣魄,大格局,大前途。可惜老夫已經老了,就算僥倖保命,恐怕也只能為默承搖旗吶喊幾聲了。」
劉鴻訓笑了。
「恆岳公可不老,你不知道顧秉謙八十多了,居然還不甘寂寞,出來掃黃。天下多事,天家都是有尚武傳統的,我們這位陛下也不例外啊,說不定哪天就想起恆岳公了,正好可以藉機調養下身體。」
秋風乍起,桂花飄香。遵義文武宴後,劉鴻訓攜楊文岳,林兆鼎,劉承胤等人,到了朱燮元駐軍的城外大營,處理士兵回歸衛所的善後。
士兵們其實早已經期盼回家,賞銀沒有核算完都不叫事了,回家準備拿土地才是重中之重,所有人都無比期待劉鴻訓的解散命令。
劉鴻訓沒有過多繁文縟節,召集各部主官,很快下達了回歸衛所的命令。整個大軍行營很快就如波浪涌動,旗幟收攏,兵甲裝車,忙忙碌碌的人影中一片歡笑聲。
站在竹樓窗邊,眺望軍營,劉鴻訓對這份井然有序還算滿意。
這幫士兵其實不全是他的人,至少一半是魏雲中的人,他也不想久留。多留一天就多消耗一份錢糧,四川窮啊!
是的,從今天開始,劉鴻訓也要開始天天哭窮了,這是地方大員跟中樞官員的永恆話題。
別看王之心拿走的銀子是從四川搜刮的,到中樞走一圈,就沒有回來的道理,不知道會劃到哪個鬼地方使用,朝廷燒錢的地方太多了。
身為中樞要員出身的劉鴻訓,太清楚那些中樞機構的德行了,人家都是近水樓台先得月。四川,四川還好吧,撥款序列不知道排到哪了。
不哭窮,中樞不僅不給錢,還要問你要錢。所以,擔任地方大員的第一要務就是先哭窮,別管兜里有沒有錢,直接跟戶部說,我要餓死了你管不管,這才是正確的開啟方式。
登上朱燮元半山腰的避暑小竹樓,此時已經有些涼意。劉鴻訓對這個最終結果並無多少滿意,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憂心忡忡。
因為總理人選沒有按照他的推薦,而是塞過來另一位中樞大臣,皇帝潛邸官員傅冠。傅冠可是天啟榜眼,同樣翰林出身,同樣官宦世家弟子,傅冠的祖父傅炯還是正牌尚書。
比他年輕,比他科舉成績還好,跟小皇帝的關係更是完全沒法比。這樣的二把手在別的地方,完全能壓制一把手了。
傅冠過來,劉鴻訓想要獨攬大權,難了,兩個人少不得還要有一番磨合。
還是魏雲中好,兼了兩省總督,劉鴻訓本來以為這個位置是傅宗龍的,沒想到北京也能派人,朝中估計還有一番不為人知的私下博弈。
劉鴻訓遭遇的只是官場常態,一點小小的意外,很快就能調整過來。而朱燮元一身白衣的站在遵義城樓,他的政治生命已經結束了。
他的身後,依然站著張允登,盧安世和許成名父子。
「允登和安世以後在四川好好為朝廷效力就行,劉鴻訓是肯定能入閣的。不過,此人比較高傲自負,他可能看不上你們的舉人身份。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傅冠這個總理很好,此人背景同樣深厚。我留書一封,把你們和可訓推薦給傅冠吧。」
兩人都是目光中沁淚。
「部堂!」
朱燮元抬手。
「老夫已經罷官,別這樣叫。倒是成名,老夫連累你了。」
許成名裂開大嘴。
「哈,部堂說笑了,臥是五醬,只要能幹仗,生官還不簡單。」
朱燮元笑了,目光始終凝望遠方,不知道是他征戰過的西南群山,還是遙遠的南京。
「小心點,建奴不好打的,老夫希望聽到你建功的訊息,可不希望聽到你戰死的訊息。朱可貞比較正直,他那個位置也不需要貪墨你們的功勞,老實聽令行事就行。
對了,北方苦寒,老夫有一套御賜的羽絨服,陛下也沒有說收回,你走時帶上吧。這東西今年已經開始銷售了,不算違制。就是違制,老夫如今也是債多不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