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重慶的夜是真難熬。陳士章在府衙舉行宴會,御史們和王公公他們參加了,當然也有重慶的官員。
重慶土豪們也在城外山莊裡給崇王爺接風。重慶窮嗎?可能真窮,但反正在這兩場宴會裡是無論如何也看不出來一個窮字的。
王世德在衛所過夜的,鄉間士紳也招待他們。劉鴻訓藉口旅途勞累,身體不適,哪邊都沒有參加,只在蹇家用了一頓「便飯」。
蹇家的家主去府衙了,但老家主陪著劉鴻訓,少司馬才是真大神啊。飯後乘涼,蹇老爺子向劉鴻訓哭訴了這些年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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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教諭說過,我大孫子是有進士之姿的。這些彝苗蠻子,只管搶殺,重慶文華毀於一旦啊。我大孫子就因為穿了一件錦緞,被這幫蠻子活活拖出縣學,臉都認不出來了。
朱總督這一仗打得好啊,老夫感覺這個惡氣總算是出了。」
劉鴻訓搖著蒲扇,有些無語,你死掉的孫子是文曲星下凡嗎,他一死,重慶文華都毀了。但面上還是好言安慰。
「蹇老丈節哀,奢安都已經授首,這點朱懋和不敢撒謊的。你今天那兩個小孫子,靈氣也不差,努力些,考舉人也許要運氣,但考秀才是絕對沒有問題。」
蹇老爺子擦乾眼淚,依然唉聲嘆氣。
「秀才能做什麼?我就說過,他們是沒有大哥兒的資質的。」
劉鴻訓輕輕一笑。
「秀才不差了,也許再過幾年,四川也會取消科舉,秀才就可以做官了,前途肯定比童生強。死磕舉人進士,年華也就耽誤了。」
蹇老爺子瞬間坐正。
「取消科舉是真的?」
劉鴻訓笑而不語,但蹇老爺子已經懂了。
「如此說來皇民土地政策也是真的了?」
劉鴻訓晃著腦袋,蒲扇停在胸前。
「本官吃你家這頓飯可是真不便宜啊!既然你說家裡無官,保不住家產。那些土地,賣給皇上好還是賣給豪強好啊?
不過,如今天下買地的人似乎已經很稀有了哦。南直、山東都已經回不去了,如今鄖陽府也開始了。
土地國有,禁止買賣,朝中基本已經是共識,吼得再大聲也沒有用。實行皇民土地政策的地方,地方穩定、稅收增加,好處是肉眼可見的。
再說,陛下可是給了錢也給了出路的。」
蹇老爺子依然不甘。
「朝廷要兵要糧,我們蹇家可沒有拖後腿。這要地,老夫想不通,從古至今沒有這樣的道理,此非治國之道。」
劉鴻訓冷笑一聲。
「常熟士紳也是這樣想的,就是不知道他們在那荒島上有沒有開墾出他們想要的土地。本官看到的,山東的冤案可不少,有些官員可不僅僅是為了政績。
聽說北京太倉里的錢可以用好幾年了,這些贓款可是都經過地方主官過過手的。你蹇家也是官宦世家了,其中故事,想必老丈心裡敞亮。」
蹇老爺子有些不寒而慄。
「可惜蹇家耕讀傳家,實在不是做生意的料啊。」
劉鴻訓輕抿了一口茶湯。
「世異則事異,事異則備變。本官借住你家,再給你指條路吧。
跟本官一路的崇王,有意在重慶製糖,可能需要些地頭蛇,蹇家如果有興趣,可以背靠這棵大樹乘乘涼。
不過,別傻乎乎的給乾股,在商言商,諸王對朝政影響有限,如今就是一頂王冠而已。」
蹇老爺子連忙起身鞠躬。
「多些少司馬指點。」
劉鴻訓擺擺手,這不過是一魚兩吃的基操,既完成了崇王的私下囑託,也指點了蹇家的出路。嘴上說親王無用,可是他劉鴻訓在親王圈子裡的口碑可是經營得最好的。
當然,這也是蹇家長眼,對少司馬大人禮遇有加,便飯挺不便的。
劉鴻訓也確實有些累了,在蹇家院子裡的躺椅上居然睡著了。不過,蹇家的小侍女給劉大人搖扇驅蚊,照顧得體貼入微。
劉鴻訓驚醒是楊文岳一身酒氣的過來,把劉大人熏醒的。
「斗望這是吃了多少酒,腦子還清醒不?」
劉鴻訓一臉嫌棄,楊文岳接過侍女遞上的濕帕擦了一頭汗,又頓頓頓喝了一壺茶水。
「沒事,清醒著呢,少司馬見過下官酒量的。」
劉鴻訓也擦了一把臉,睡著了還有人扇風,身上也黏糊得很。
「現在什麼時間了,你們才散席?」
楊文岳拉過一把椅子,將小侍女趕走。
「亥時末,還沒到子時。還沒散席呢,情況有點不對,所以下官先溜了。」
劉鴻訓笑了。
「怎麼不對了?」
楊文岳看了看劉鴻訓的笑臉。
「這個朱懋和在重慶的聲望有點高啊,我們這趟差事,怕是要得罪人了?」
劉鴻訓慢條斯理的端起茶杯。
「是哪位閣老打了招呼?」
楊文岳咽了下口水。
「那倒沒有,下官擔心的是仕林風向。」
劉鴻訓白了他一眼。
「楊參謀找我們兵部麻煩的時候,可沒想到過這層。你們天工院何時在乎這個了?」
楊文岳有些尷尬。
「那不是皇差嗎?少司馬大人大量的。只是覺得如果太生硬,影響不太好。」
劉鴻訓笑了。
「你是想接孫伯雅(傳庭字)的位置吧,實話講,你沒機會了。」
楊文岳愣了一下。
「還請少司馬指點一二。」
劉鴻訓放下茶碗。
「陳玉鉉(奇瑜字)官品比你們都高,他來天工院就是接孫伯雅的位置的。斗望這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啊。」
楊文岳低頭沉默,有些失落。
「少司馬這麼一說,確實有道理。」
劉鴻訓拿起了蒲扇。
「這也是這趟差事有你的原因,等你再回去,人家陳玉鉉都主持參謀工作好久了。有沒有考慮過外放?」
楊文岳失落之意依然在臉上沒有掩飾。
「去哪?」
劉鴻訓嘆息一聲。
「遵義。」
楊文岳大驚,盯著劉鴻訓。
「少司馬的意思是?」
劉鴻訓點頭。
「你猜得沒錯,我應該是不會南京了。四川會不會施行五總制還不知道,但我多半是要留在這裡,當然沒有朱懋和那麼多頭銜。畢竟他是尚書,我只是侍郎嘛。
再有一個,田百源(田仰字)如今在金川,如果是他進藏,我也可能接替他的。
老實說,這一仗打了這麼多年,四川百廢待興,戰後重建,再加上水西穩定,洞吾戰略,無論是軍事治政都有很大的立功機會。
我個人是相信斗望的能力的,天工院只是給你們鍍上了一層金,陛下是相當看著地方施政才能的,孫伯雅、翁一恆(鴻業字)都先後外放地方,你們也大都會是遲早的事。
想像楊文弱(嗣昌字)一樣直升部院,估計沒啥機會,楊文弱也短暫主持過天津事務的。」
楊文岳很認真的想了下。
「少司馬,可我是四川人。」
劉鴻訓微微一笑。
「這個不是問題,我又沒讓你回順慶。當然,我只是個提議,畢竟我自己都沒有定下來。你如果願意,我可以運作。而且,入了天工院,你也就不需要任何人提攜了。」
楊文岳連忙擺手。
「少司馬哪裡的話,斗望還是非常感激少司馬提攜的,斗望可以答應追隨少司馬。只是如今調查朱懋和這事……」
劉鴻訓搖著蒲扇,仰望漫天星斗。曾幾何時,他靠著父蔭,官場上儘是點撥他的貴人,而現在輪到他點撥別人了。
「跳樑小丑,不用理會。想想我們陛下叫什麼名字,積薪易自|焚,微光焉撼日?」
楊文岳恭敬告退,劉鴻訓被引回客房休息。
燭光搖紅,客房裡等待的是一位美顏婦人,劉鴻訓大驚呆滯,陳士章的胭脂陣?還是蹇老爺子的投桃抱李?
婦人貼身,藕臂上揚,幫劉大人解開發髻,美人幽香入鼻,青絲撫面微癢,劉大人微微垂眸。渝娘真的火辣得太過分了,劉大人終還是難以自持。
人生可不只是做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