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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親權概率為99.99%

  皮肉撞擊的清脆響聲在死寂的走廊里炸開。站在拐角處的小馬嚇得跳了起來,張開嘴想勸,卻被裴晏祁那張近乎扭曲的面孔硬生生逼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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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的額頭抵在膝蓋上,整副身軀劇烈抖動起來。沒有眼淚,喉嚨里發出壓抑已久的悶響,粗糙的大手插進頭髮里,指頭抓得頭皮滲出血珠。

  「吱呀——」

  沉重的防爆鐵門從裡面被拉開。

  濃重的化學試劑味道順著門縫湧出來。秦建德手裡拿著一張剛從顯微照相機洗出來的黑白相紙,還有兩頁蓋著紅色保密印鑑的鉛印報告單,腳下步子有些發飄。

  裴晏祁撐著木凳站起身。因為坐得太久,他的右膝骨縫發出咔吧一聲脆響,整個人晃了晃,兩手抓住門框才穩住。

  「老秦。」裴晏祁盯著他手裡的紙,嗓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牆。

  秦建德站在門檻裡頭,抬起眼皮看著他,臉上的神情極其複雜。他把手裡的檢測報告遞過去,手指甚至有些拿不穩:「你自己看吧。」

  裴晏祁一把奪過那兩張薄紙。

  紙面上排滿了黑白相間的條帶圖譜,最下方是一行用鋼筆手寫的鑑定意見,墨水還沒完全乾透。

  他的視線越過前面的醫學術語,死死砸在最後那兩行字上:

  「經十六個遺傳基因位點比對,樣本一與樣本二在D3S1358、vWA、FGA等位點高度契合,累積親權指數大於一萬。」

  「結論:確認兩人存在生物學父子關係。親權概率為99.99%。」

  裴晏祁的腦袋裡轟的一聲巨響,所有聲音在這一刻全部消失了。

  安安是他的兒子。

  真的是他的種。

  秦建德手裡的鋼筆掉在桌沿上,滾了一圈落到水泥地面,摔裂了塑料筆帽。

  裴晏祁一把將那兩頁紙抓進手心,紙角在粗糙的手掌里壓出幾道深褶。他甚至沒有拿放在門後的雙拐,單腿往前蹦出半步,後背撞在門框上,整幅身軀帶得防爆鐵門咣當一響。

  「給老子拿著拐!」裴晏祁衝著門外長椅上的小馬吼了一嗓子。

  小馬彈身跳起來,抄起那兩根白茬木拐杖塞到他胳膊底下。裴晏祁手腕扣住拐把,大步往外沖,皮鞋底在地下防空洞的水泥板上砸出一連串急促的重響。

  「少爺,去總院?」小馬小跑著跟在後頭,伸手去拉伏爾加轎車的車門。

  「回軍區大院!」裴晏祁彎腰鑽進后座,把門摔得鐵皮亂顫,「油門踩死,十分鐘不到家,老子把你皮扒了!」

  伏爾加轎車排氣管轟出一股黑煙,四個輪胎擦著泥水和碎石卷上大路,車速表指針直接甩過了八十。初春的風順著車窗縫隙往裡灌,吹得裴晏祁手裡那張紙嘩嘩作響。

  他低著頭,大拇指重重按在報告單末尾的那行黑字上。指腹磨破的口子滲出紅印,直接印在了「親權概率為99.99%」的紅印章旁邊。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荒唐、也最要命的字。

  車子衝進軍區司令部大院,輪胎在青石板地上刮出兩條黑印,穩穩剎在裴家二層小樓前。

  「少爺,拐杖!」小馬推開車門喊。

  裴晏祁根本沒接。他抓著兩根木拐杖夾在腋下,兩步跨上台階,右腳抬起,衝著紅漆木門正中央結結實實踹過去。

  砰!

  木門撞在里側的灰牆上,門框上的灰土撲簌簌往下落。

  客廳里的老式座鐘剛敲過十二點。茶几上放著兩隻沒動過的粗瓷大碗,裡面盛著發涼的高粱米飯和酸菜燉粉條。

  沈佩錚原本正摘著老花鏡抹眼淚,裴振剛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鐵青著臉在屋裡踱步,手裡捏著總後勤部剛送過來的幾封否定公函。大門被踹開的動靜把老兩口嚇了一跳。

  「反了你了!」裴振剛抓起茶几上的銅鎮紙,指著門口,「門招你惹你了?小馬沒教你進屋先喊報告?安安在醫院吊著命,你不在床頭守著,跑回來撒什麼瘋!」

  裴晏祁拄著拐杖砸進客廳,鞋底帶進來的泥水在紅磚地上踩出一排髒印。他把手裡的檢測報告往茶几上一摔,兩張薄紙滑過玻璃台面,撞在茶壺上停住。

  「不用找了。」裴晏祁喉嚨里翻滾著粗重的喘息,眼珠子裡布滿紅絲,「安安是我親生兒子!當年那個畜生就是老子!」

  屋裡靜得只能聽見座鐘發條的咔噠響。

  沈佩錚手裡的老花鏡啪嗒掉在桌上,鏡片磕出一條白痕。她彎下腰,枯瘦的手指捏起那兩張紙,顫顫巍巍戴上眼鏡。

  裴振剛愣在原地,兩道粗眉毛擰成個死結,一把奪過老伴手裡的報告單。

  紙面上,十六個遺傳位點的數據排得清清楚楚,最底下的鋼印戳子紅得刺眼。

  「生物學父子關係……」沈佩錚嘴唇動了動,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整個人直挺挺站起來,手掌在圍裙上胡亂抹著,「晏祁,這是真的?這是哪來的?安安真是咱們老裴家的根?」

  「總院防空洞生化實驗室,剛跑出來的結果。」裴晏祁眼皮耷拉下來,兩排牙齒在嘴裡咬得嘎吱響,「六年前西南戰役,盤縣後山,我高燒重傷躲進守林人的地窨子……全對上了。安安耳朵後頭有那顆黑痣,老裴家傳下來的痣。」

  裴振剛低頭盯著報告單上的「99.99%」,手腕抖得壓不住紙角。他看了三十年作戰地圖,從沒覺得哪張圖紙有這兩頁紙這麼重。那股壓在心頭的石頭猛地翻開,緊接著湧上來的是一股頂到天靈蓋的邪火。

  「你個混帳東西!」

  裴振剛猛地揚起右手,軍人的巴掌帶著風聲,結結實實抽在裴晏祁的右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在客廳里迴蕩。

  裴晏祁右臉瞬間浮出五道暗紅的指印,嘴角被後槽牙劃破,淌下一股血線。但他連晃都沒晃,拄著拐杖挺直了胸膛,兩隻眼睛死死盯著地板。

  「你老子我當了一輩子兵,立功受獎沒給裴家丟過人!」裴振剛指著他的鼻樑,胸口劇烈起伏,唾沫星子噴在裴晏祁額頭上,「你倒好,在後山干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讓人家姑娘未婚生子,讓人家在大院裡讓人戳了六年脊梁骨!安安生下來受罪,病得快沒了,你還以為自己是個英雄?老子怎麼生了你這麼個畜生!」

  「老裴!你打他頂什麼用!」沈佩錚撲上去扯開裴振剛的胳膊,眼眶裡全是熱淚,伸手去摸裴晏祁被打腫的臉頰,手掌都在哆嗦,「孩子病在床上,現在不是算帳的時候!安安有救了……我的大孫子有救了!」

  裴晏祁右膝一彎,通的一聲跪在冰涼堅硬的紅磚地面上。木拐杖倒在身側,他兩隻手按在膝蓋前頭,額頭抵著地板。

  「爸,媽,是我造的孽。」裴晏祁聲音粗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當年我傷得人事不省,真把她當成了越境特務。我該死,千刀萬剮我都認。現在安安肺部感染,中性粒細胞掉光了,最多撐不過一天。我能供骨髓,我這就去醫院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