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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那個畜生就是他自己

  隔著薄呢襯衫的布料,塑膠袋的硬邊硌在肋骨上。裴晏祁沒再看床上的孩子,抓起暖氣片旁的雙拐,拉開隔離門,大步跨出了緩衝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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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里空蕩蕩的,護士站的座鐘指向十一點一刻。溫昱岑還沒回來。裴晏祁沒有坐電梯,兩根木拐杖在水泥樓梯上搗出急促的篤篤聲,一口氣下到一樓門診大廳側門。

  門外停著那輛軍牌伏爾加轎車。警衛員小馬正靠在車門抽菸,看見裴晏祁拄拐出來,趕忙把菸頭掐滅在腳底下的石子縫裡。

  「少爺,溫同志去後勤藥房蓋章了,交待我在這候著您……」

  「去後山三號防空洞。」裴晏祁拉開車門,把兩根拐杖扔進后座,整個人擠進車廂,「車開快點。」

  小馬愣在車門邊:「少爺,後山那是軍區軍事醫學實驗基地,沒有衛戍區通行證,哨兵連大門都不讓進。」

  「我讓你開車。」裴晏祁側過臉,眼底全是硬梆梆的血絲,「出事我兜著。」

  伏爾加轎車排氣管噴出一大團灰白煙霧,四個輪胎壓過水泥路面,衝出醫院側門,順著西郊盤山公路一路向北。

  車廂里瀰漫著汽油和皮革的味道。裴晏祁抬起右手,扣住自己的短髮,手指用力一扯,硬生生拔下三根帶毛囊的黑髮。頭皮扯出一股刺痛,他眼皮沒眨一下,把頭髮塞進上衣兜的白紙包里。

  轎車在後山水泥掩體前剎住。兩道帶刺鐵絲網橫在路中央,兩個持槍哨兵快步迎上來,槍托端在腰間。

  「軍事禁區,請出示通行證!」

  裴晏祁降下車窗,從軍服內側掏出一本紅皮軍官證,連同一枚刻著絕密代號的金屬徽章拍在車窗框上:「總參特勤局,找生化研究室秦主任。」

  哨兵核對了證件,立正敬禮,轉身搖動鐵柵欄的手搖把。車子穿過厚重的防爆鋼門,停在防空洞改造的地下實驗區門前。

  裴晏祁推門下車,抄起雙拐,快步跨進白色瓷磚鋪就的地下走廊。空氣里有一股刺鼻的過氧化氫和福馬林氣味,兩邊的鐵門全裝著用鉛板加固的觀察窗。

  走廊盡頭掛著「遺傳生化實驗室」的木牌子。門虛掩著,裡面坐著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軍醫,鼻樑上架著厚底老花鏡,手裡正翻著一本俄文期刊。

  裴晏祁抬腳踹開木門,門板撞在白灰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中年軍醫驚得站起身,手裡的俄文期刊掉在地上:「誰?警衛連怎麼放外人……」

  「秦建德。」裴晏祁把拐杖靠在實驗台上,兩隻大掌撐住桌面,身子前傾,「認不認得我?」

  秦建德摘下老花鏡,眯著眼端詳了片刻,面色變了:「裴晏祁?你不是在西德養傷?你的腿……」

  「閒話少說。」裴晏祁從兜里掏出那個塑料物證袋,還有包著自己頭髮的白紙,拍在鐵皮實驗台正中央,「用你們上個月剛從瑞士進口的DNA電泳儀,把這兩份樣本做比對。」

  秦建德低頭掃了塑膠袋一眼,又看向裴晏祁:「你發什麼瘋?這是總後和科學院聯辦的國家級重點科研項目,目前只針對幾位老首長的遺傳譜系建檔。民用和常規醫療檢測根本沒解密。沒有沈參謀長或者大軍區衛生部的批條,擅自動用進口試劑,是要撤職查辦的!」

  裴晏祁解開軍服最上面的風紀扣,右手探入後腰,掏出一柄五四式軍用手槍。

  咔嗒一聲輕響。套筒向後拉開,子彈上膛,沉重的黑色槍身結結實實砸在實驗台的玻璃器皿旁邊。

  試管架晃動了兩下,裡面的紅色藥劑搖晃起來。

  秦建德往後退了半步,指著桌上的鐵疙瘩:「裴晏祁!你瘋了?你拿槍指著自己人?你知道這是什麼性質嗎?」

  「出了任何事,我上軍事法庭,槍斃我一個。」裴晏祁下頜繃緊,字音從喉管里擠出來,粗糲得刮耳朵,「病床上躺著一條命,只剩不到兩天。你今天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秦建德胸口起伏了幾下,看看那柄上了膛的手槍,又看裴晏祁那張凹陷青黑的臉。他在總院幹了二十年,見過裴晏祁當年在南線立功受獎的硬氣,更清楚這男人的脾氣真敢開槍。

  「就算動用這套設備,也得走流程裂解細胞、提純DNA、跑瓊脂糖凝膠電泳。」秦建德走過去,拿起那個裝著孩子髮絲的塑膠袋,「樣本毛囊細胞太少,最快也要四個小時。你催我也沒用,機器運轉有它的規矩。」

  「我在這等著。」裴晏祁拉過牆角的一張圓木凳,坐下來,雙手按在膝蓋上,「四個小時,一分一秒我都看著。」

  秦建德嘆了一口氣,轉身擰開離心機電源。機器發出沉悶的低吼,指示燈由紅轉綠。

  實驗室的大門從裡面關上。防爆鎖舌咬合的聲響在走廊里盪開。

  小馬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按在皮帶扣上,神色緊張。裴晏祁坐在門口,背靠著灰白色的牆皮,一言不發。

  地下室沒有窗戶,只有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低沉的雜音。

  時間走得極慢。裴晏祁從口袋裡摸出大前門煙盒,抽出一根,在手腕上磕了磕。剛想劃火柴,想起牆上掛著「嚴禁菸火」的鐵牌子,又把火柴塞回兜里。

  他把沒點著的菸捲塞進嘴裡,用牙齒咬著濾嘴,一點點嚼爛。苦澀的菸草味道在舌尖散開,混著口腔里的血腥氣,難受得胃裡翻江倒海。

  腦子裡全是溫昱岑的身影。

  他想起在漢堡的紅磚小樓里,溫昱岑站在灶台前給他熬藥,袖口磨得脫了線。

  他想起在法蘭克福的雪地里,溫昱岑抱著高燒的安安,眼淚掉在孩子棉帽上,嘴裡反覆說著「媽媽在」。

  他想起自己在西山檔案庫里發狂地翻卷宗,把那個所謂的「西南逃兵」罵得狗血淋頭,發誓要把那個畜生碎屍萬段。

  原來那個畜生就是他自己。

  六年前那個雨夜,他在高燒和劇痛中陷入瘋狂,把救他的姑娘按在泥水裡,奪走了她的清白,留給她一個未婚先孕的恥辱身份。

  溫昱岑為了這個孩子,被哥嫂掃地出門,在村頭的大喇叭底下挨批鬥,一個人挺著肚子在荒山里刨野菜,受盡了白眼與謾罵。

  安安五歲了,骨瘦如柴,躺在病床上還要幫他揉腿,小聲喊他裴叔叔。

  裴晏祁抬起右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