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震走到裴晏祁跟前,看了看亮著紅燈的病房,又看了看裴晏祁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出來抽根煙。」陳震伸手扣住裴晏祁的胳膊,力道沉穩,硬生生把這個神情發木的年輕人從搶救室門前拉開。
醫院南樓拐角的小陽台上,冷風迎面吹過來,帶著初春的乾冷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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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震從軍大衣兜里掏出一盒壓扁的中華煙,抽出一根遞過去,又給自己點了一根。火柴擦出哧的一聲,青白色的煙霧在風裡打了個旋,散開了。
裴晏祁把煙叼在嘴裡,吸了一大口。煙氣在肺葉里狠狠轉了一圈,嗆得他咳嗽起來,牽扯得大腿上的刀口陣陣抽痛。
「我聽沈副院長說了。」陳震咬著菸嘴,雙手撐在水泥陽台的欄杆上,望著遠處軍區總院的大院,「孩子情況不好,在搶親生父親的骨髓救命。」
裴晏祁盯著指間猩紅的火星,聲音啞得不成樣子:「西南邊境查光了,全是死路。」
陳震吐出一口濃煙,轉頭打量著裴晏祁。
這個當年在他手底下最硬、最狂的偵察尖兵,在邊境雷場敢單槍匹馬排雷的排頭兵,如今眼窩深陷,下巴削瘦,整個人被折磨得只剩一把硬骨頭。
陳震抬起右手,在裴晏祁寬厚的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
「命這東西,有時候硬得很。」陳震眯起眼睛,回憶著當年的往事,忍不住感慨起來,「你小子命大,閻王爺收不了你,你的兒子也一樣。」
裴晏祁沒說話,低頭抽菸。
「還記得六年前在貴州深山那次絕密穿插任務不?」陳震彈了彈菸灰,看著天邊灰濛濛的雲層,「西南戰局最緊的時候,你帶隊在盤縣後山堵截境外滲透特務。隊伍被衝散了,你小子身上中了兩個大彈片,側腰撕爛了,胸口貫通傷,高燒失聯了整整三天三夜。」
陳震轉過頭,眼裡帶著打量與疑惑,盯著裴晏祁那張緊繃的面孔:
「當時搜救連都準備給你報陣亡了。三天後我們在塌掉的地窨子附近找到你,你小子燒得胡話連篇,連自己叫什麼都忘了,身上卻裹著帶血的知青棉布褂子。」
大隊長彈掉菸頭,目光直直釘在裴晏祁臉上:
「我一直沒問過你,在貴州盤縣深山那三天,身中兩槍,流了半盆血,你到底是怎麼挺過來的?」
火星燒到了指頭皮肉。
焦糊味順著風鑽進鼻腔,裴晏祁的手指沒有動彈,任由菸頭在食指內側烙出一個焦黑的硬印。他抬起頭,眼睛死死盯住陳震的臉:「大隊長,那次任務的準確時間是哪一天?地點在哪一座山樑?」
陳震把抽完的菸蒂按在水泥欄杆上,碾滅了火花:「六年前的事,誰能記著每一天。不過那是你提干前最後一次大行動,我回去查一下作戰日誌就能對上。」
「不用查日誌,你想。」裴晏祁手背上的青筋一條條鼓起來,聲音從胸膛里磨出來,「夏天還是秋天?盤縣哪一塊地方?」
陳震被他問得愣了一下。他轉過身,打量著裴晏祁緊繃的下巴:「七月中旬。我記得清楚,那天晚上貴州那邊下特大暴雨,山洪沖塌了盤縣後山的水庫壩子。我們在三號防區的地窨子裡找到你,渾身泥漿,血流得跟開閘一樣。你小子命大,兩槍全擦著肺葉過去,換個人早就爛在山溝里了。」
裴晏祁站著的雙腿晃了一下。
七月中旬,大暴雨,盤縣後山,守林人地窨子,胸口和腰側中彈。
每一個字,每一個時間節點,分毫不差,結結實實撞在他耳朵里。
溫昱岑在書房裡說的那段話,重新在耳邊炸響。那個雨夜,那個滿身是血的重傷男人,那個被當成敵人掐住喉嚨、撕扯衣物的十九歲女知青……
不是逃兵。
不是什麼被槍斃的趙長貴。
六年前那支執行特級保密穿插任務的尖刀小隊,番號屬於前線最高機密,根本不會在任何地方武裝部或者常規野戰醫院留下就診登記。那場暴雨過後,他是被軍區直接派軍用直升機接回總後重症病房的。
他在地下檔案庫翻了兩天兩夜,查了幾十個地方部隊的爛帳,卻從來沒有翻過特種作戰大隊的絕密出動簿。
那個給溫昱岑帶來半輩子屈辱、留下一個野種罵名的男人,是他裴晏祁自己。
「老裴,你臉色不對。」陳震皺著眉頭,伸手去抓他的胳膊,「是不是腿上的傷又發作了?」
走廊那頭傳來急促的膠鞋跑動聲。一個戴白手套的糾察幹事推開陽台的彈簧木門,站直敬禮:「報告大隊長!司令部電話,讓您馬上回一趟作戰值班室,加急專線。」
陳震看了看手錶,拍了一記裴晏祁的肩膀:「孩子的事總院在全力頂著,你別自己先把身子折騰垮了。我先回部里,回頭有情況再聯繫沈副院長。」
皮靴踏在水泥地上的聲音逐漸遠去。
陽台上只剩下乾冷的風在呼呼地吹。
裴晏祁後背靠在粗糙的水泥拉毛牆壁上,胸膛劇烈起伏。他垂下頭,看著自己沾著焦灰的食指,整條右臂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
六年前那個雷雨交加的夜裡,他高燒四十度,彈片卡在骨頭縫裡,整個人陷在一片血紅的幻覺里。他只記得自己掙扎著爬進了一個黑洞洞的泥窩子,外面全是轟隆隆的雷聲。後來,黑暗裡跌跌撞撞滾進來一個人,身上帶著雨水和青草的濕氣。
他以為是越境摸上來的特工,伸手掐住了對方的脖子。
緊接著,是女人驚慌的掙扎,是指甲抓破皮肉的痛感,是布料被扯碎的聲音……
還有那雙在黑暗裡死命踢蹬的雙腿,以及最後斷斷續續的嗚咽與抽泣。
天亮前,他在極度的劇痛和失血中昏死過去。等他在軍區總院的無菌帳篷里睜開眼,身上的衣服早被護士剪爛扔掉了,那場荒唐的噩夢被他當成了瀕死時的譫妄。
「畜生……」
裴晏祁喉嚨里擠出一聲嘶吼,右拳砸在陽台的紅磚護欄上。
磚灰撲簌簌掉落,指關節崩裂開兩道血口子,他卻感覺不到半點疼。
那是溫昱岑。
是那個被他用拐杖刁難、被霍家當保姆使喚、卻在漢堡的小樓里咬著牙給他做飯熬藥的女人。是那個在省城大院被人指著脊梁骨罵未婚先孕、連娘家門都跨不進去的姑娘。
而裡面的那個孩子,那個五歲大、管他叫裴叔叔、要在死前把媽媽託付給他的宋亦安……
是他的種!
是他裴晏祁親生的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