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祁寬厚的掌心壓在溫昱岑肩頭,手勁很重,骨頭被捏得發響。走廊盡頭的穿堂風颳過來,帶著蘇打水和生鐵的氣味。
溫昱岑閉上眼,把臉埋進男人軍大衣硬邦邦的毛料里。她沒再反駁,也沒掉眼淚,只是垂在身側的兩隻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扎得掌心皮肉生疼。
排查的事情沒有停。
半個月裡,裴晏祁每天柱著雙拐往返於軍區招待所和總後勤部檔案處之間。林長福跑爛了兩雙解放鞋,從西南發往華北的三十二封協查公函,最後換回來的全是一行行蓋著鋼印的否定答覆。不是傷殘回鄉對不上傷情,就是血型不符,或者早在轉運途中就斷了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超順暢 】
生父這條線,成了一堵沒有縫隙的死牆。
宋亦安的病情在這個當口徹底垮了。
原本勉強靠促紅素吊住的血小板,跌破了十的關口。骨髓造血徹底停擺,中性粒細胞掉到了兩百以下。
周四清晨,無菌隔離病房的氣壓箱發出刺耳的短鳴。
安安燒到了三十九度八,兩腮燒得通紅,嘴唇起了一層焦黃的厚皮。肺部感染引發了劇烈的乾咳,每一次咳嗽,嘴角都會溢出粉紅色的血性泡沫。
溫昱岑換上隔離服,跪在病床邊的橡木腳踏板上。她手裡攥著浸透冰水的白毛巾,反覆擦拭孩子滾燙的脖頸和腋下。毛巾拿下來不到兩分鐘,就被體溫烘得溫熱。
「媽媽,天亮了嗎?」安安半睜著眼睛,眼白全是血絲,瞳仁有些散,「屋裡太黑了,我看不見大卡車。」
溫昱岑喉嚨堵得發緊,手裡的毛巾按在孩子額頭上:「天沒黑,媽媽把窗簾拉上了。安安閉上眼睡一覺,睡醒了熱度就退了。」
「我冷,骨頭縫裡有螞蟻在啃。」安安兩隻細瘦的小手在空氣里抓了兩下,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我想回盤縣……我想回山上看公雞……」
監護儀上的心率數字跳到了一百四十二。
隔離病房的玻璃門被拉開。沈副院長穿著白大褂走進來,手裡捏著一張蓋著紅色加急章的硬紙片。他停在病床兩步外,面容緊繃,沒有看床上的孩子,而是把那張紙遞到了溫昱岑眼前。
病危通知書。
上面的黑色鉛印宋體字很整齊:宋亦安,重型再障合併嚴重肺部真菌感染、全身多器官衰竭早期。
「小溫同志。」沈副院長聲音沉重,「升白針打到了最大劑量,高級抗生素用上了,壓不住感染。中性粒細胞太低,現在一個普通的感冒細菌都能要了他的命。血小板輸不進去,身體裡已經在產生抗體,出現大出血只是時間問題。」
沈副院長頓了頓,手裡的鋼筆在硬紙板上碰出輕微的響動:「最多還有四十八小時。要是心跳停了,現在的凝血條件,胸外按壓會導致大面積內臟出血,根本沒有搶救意義。你們要做好思想準備。」
溫昱岑低頭看著那張薄薄的紙。
白紙黑字,最後那一欄監護人確認簽字的位置,空白得刺眼。
她伸手接過來,指尖在紙角邊緣划過,紙張發出輕微的撕裂聲。她站起身,動作平穩地把病危通知書疊成四折,裝進白大褂的胸前口袋裡,拉開隔離間的門,走了出去。
裴晏祁坐在緩衝間的長木椅上,兩根拐杖橫在腳邊。
他身上的軍呢襯衫好幾天沒換,領口滿是汗漬和菸灰味。下巴上的胡茬黑硬駁雜,兩隻眼窩凹陷下去,布滿紅絲。
溫昱岑站在他面前。
裴晏祁抬起頭,視線落在她被冷水泡得發脹的手指上。他張開嘴,還沒來得及出聲,溫昱岑整個人就撞了上來。
她沒有說話,拳頭直接砸在裴晏祁堅硬的胸口。
砰的一聲悶響。
那是真正練家子的力道,結結實實捶在男人的胸骨上。
「你不是說你頂著嗎!」溫昱岑雙眼通紅,第二拳砸在他的肩膀上,「你不是說你能把人摳出來嗎!人呢?你把人給我找出來啊!」
裴晏祁坐在木椅上沒動,身子硬生生承受著落下來的拳頭。他的背脊撞在後頭的灰白水泥牆上,發出連續的沉悶撞擊聲。
「找啊!你去給我找啊!」溫昱岑眼底的防線徹底碎了,雙拳像雨點一樣砸在男人的前胸、肩膀、鎖骨上,「他才五歲!他連王府井的大卡車都沒見過!他問我為什麼天是黑的!」
拳頭越來越快,砸得皮肉發悶。
溫昱岑兩輩子加起來,從沒這樣失控過。在現代她是打擂台的硬手,穿越過來她是手撕極品的潑辣知青,哪怕流落荒山、未婚生子、背負罵名,她都沒彎過一次脊樑。可現在,躺在裡面的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那條小命正從她的指縫裡一點點滑走,她抓不住,用命也換不回來。
打到最後,她的呼吸徹底亂了,脫力地往前栽倒。
裴晏祁兩隻大臂伸出來,一把撈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提起來,死死按進自己的懷裡。
男人的力道大得嚇人,兩隻鐵鉗一樣的胳膊把溫昱岑牢牢圈在胸膛前,任憑她在懷裡死命掙扎抽動。
「打完了沒有?」裴晏祁下巴抵在她汗濕的頭髮上,牙齒咬在下唇上,聲音粗糲得磨人,「打完了就聽老子說。」
溫昱岑的手指摳緊他大衣粗糙的毛料,整張臉埋在他胸口,肩膀劇烈聳動起來。沒有嚎啕大哭,只有壓在喉嚨深處那一聲聲被撕裂的抽泣,滾燙的眼淚迅速透濕了男人的襯衫,燙得裴晏祁心口發縮。
「老子這條命押在這。」裴晏祁大掌扣住她的後腦勺,一下又一下撫摸著她發僵的頸骨,聲音低得像地底下的悶雷,「只要我還喘著氣,就絕不讓他死。」
「滴——」
一聲尖銳到變調的電子長鳴,毫無徵兆地從無菌倉里爆開。
那是多參數監護儀拉出直線的聲音。
長鳴穿透了隔離病房厚重的雙層玻璃,在狹窄的走廊里炸開。
緩衝間的鐵門被猛地撞開。沈副院長帶著三個護士,推著除顫儀和紅十字急救箱沖了進去,橡膠輪子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
「心跳停了!腎上腺素一支,靜推!」
「除顫儀充電!五十焦耳!」
病房裡的喊聲、腳步聲、金屬託盤的撞擊聲亂成一團。
裴晏祁兩隻手猛地鬆開,單手撐著木椅想要站起來,右腿舊傷受寒發僵,骨頭咔吧響了一聲,整個人晃了晃,抓起拐杖才勉強站穩。
溫昱岑衝到了玻璃窗前,雙手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十根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
隔著雙層玻璃,能看到安安那具瘦小的身軀在除顫板的撞擊下猛地彈起,再重重落回病床上。監測儀上的綠線直挺挺拉著,沒有任何波動的起伏。
「小溫同志,退後!別堵在風口!」護士出來換藥,一把將溫昱岑推開,鐵門重新重重合上。
裴晏祁站在走廊中央,兩隻眼死死盯著病房門上的紅燈。男人的牙齒在口腔里咬得滲出了血腥味,指關節捏在木拐杖的把手上,青筋像蚯蚓一樣暴凸出來。
面對這種陣仗,權勢、軍銜、槍桿子,全是廢鐵。
他連進去替孩子挨一針的資格都沒有。
沉重的腳步聲在走廊拐角響起來。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步子極大,沉穩有力。一個身材魁梧、穿著五五式軍官大衣的中年男人出現在樓梯口。男人四十五六歲,方臉闊鼻,鬢角有些花白,肩膀上的將官呢大衣敞開著,露出裡頭掛著功勳章的常服。
那是特種大隊的大隊長,陳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