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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這一回,一起活

  唐三左手握著梳子,才梳到小舞辮子的中段,門外便響起奧斯卡叫他換藥的聲音。

  小舞搶先答了,按住他想站起來的左臂,讓寧榮榮把梳子接過去。唐三右肩的傷經過十多日已經封口,裡頭被魂骨剝離的細脈仍沒有長好,前一日試著抬肘,晚上就又滲了血。

  奧斯卡拿著新藥進來,看他還在留意沒梳完的頭髮,忍不住道:「你再逞強,榮榮能給她梳一年。」

  「我答應過。」

  「那等你的手能動了再答應第二次。」小舞接過話,把左手放到他掌里,「今天先換藥。」

  復活後的頭幾日,她連坐起來都得靠人扶,喝進嘴裡的粥也不能太稠。聖魂草護住的魂漸漸與身體相合,參藥和靈獸丹餘下的力量慢慢被她用掉,到了能自己下床時,腳底仍會發軟,一步走急便要重新扶牆。

  唐三就在她旁邊,兩人一個只能抬左手,一個走不遠,想替對方扶一把,往往先把自己牽得發疼。寧榮榮索性把床旁那把小椅搬走,換了張能坐兩人的長凳,免得他們每次都搶著站起來。

  今日梳好的頭髮落在肩後,小舞從凳上站起,沿牆走到門口。唐三剛要跟,奧斯卡便將他按回去,藥布展開,肩下舊疤被燈光照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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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她,我看你的傷。」

  小舞扶著門框,自己跨過那道不高的門檻,海風吹到臉上,才忽然有了已經回來的實感。廊下侍者見她站不穩,走過來扶,她擺擺手,先讓對方將那盆熱水放到唐三床邊。

  「給他用。我能走到那兒。」

  她指的是廊外三步遠的一塊石欄,走到以後便停下,連海馬城港口都還看不完整,只有桅杆尖端露在牆外。那艘送藥的船已經回去,新船要等下個潮季,自己想寄出去的話不能立刻到大陸。

  下午,唐三拿來紙筆。

  他用左手寫字,頭一行就寫歪了。小舞看著那行字笑,又笑得胸口發疼,只好把手按在身前,叫他慢一點。寫到材料的時候,她讓他停下,先聽完自己想說的話。

  「給老毒物說,我醒了。他的參沒白長。」

  唐三照寫。她又去看放在桌邊的白燼藥單,送藥的人沒向她討回報,藥船回去時自己還沒有醒,如今總不能讓他們一直猜。

  「給白燼也寫一張。我活過來了,丹有用。謝謝他留我的命。」

  唐三握著筆,等她下一句話。

  小舞看向他:「我有要報的仇,你也有。可他們兩個做的事,我能分開。」

  「我沒要你改。」

  「那把這句話寫上。以後誰拿我的信說我什麼都不追了,我自己去找他。」

  她說完,自己將紙角壓好。唐三沒有替她加一段緩和措辭,只寫了她真正說過的話。對那些下令追捕和殺害親人的人,她還不能放下;送來的參與丹,救人的手,也都不能被她一併推掉。

  信交到碼頭時,小舞仍走不完整條石路。朱竹清扶著她去到最後一段,侍者收下密封紙筒,把出港日期報給她。小舞數了數,發現還要等十多日,又將自己這次收信的地址寫得更清楚。

  她看見旁邊等船的人,有個普通漁戶揹著半筐乾魚,說大陸港口如今肯讓他們靠岸,回去時還能換一點藥。小舞問過島上醫官,確認那只是止咳的普通藥,沒有獵獸換骨的買賣,便將手邊一包備用藥布交給了他。

  送出去的東西很少,也由她自己決定。

  那天回到靜室,唐三正試著抬起右手。床邊放了一杯水,杯沿離手指不過半尺,他先讓肘部離開軟墊,再慢慢往前伸,碰到杯子時,手腕卻向外偏,水灑了半床。

  小舞扶住杯底,沒有替他拿起來。她等唐三重新穩好手腕,兩個人才一起把杯子移到床邊,灑出的水順著舊藥布滴下去。

  「還差一點。」唐三看著自己的手。

  「今天碰到了。」小舞將杯放近,「明天再試,別把肩扯開。」

  他抬頭:「怕我趕不上考核?」

  小舞在他旁邊坐下,摸到墊在傷臂下的布已經溫熱,換了另一塊,才回答他:「我怕你傷沒好,就又想著一個人撐到最後。」

  唐三想說魂力還能重修,話到嘴邊,卻先看見她仍只能扶著床沿走。她回來了,也得重新學著讓魂和身體貼合,每一次要站穩,都在認真等那一點力氣。

  他把右手放回軟墊,讓她也靠到凳背上。

  「那就一起慢慢練。」

  小舞點頭,將杯沿朝他轉過去,剛才沒能拿穩的水,留到手不再抖時再喝。

  兩個月後,唐三重新走進怒浪絕境。

  右肩能抬起來,卻比另一邊慢。沉銀環合攏時,肩口的疤被拉開一道淺紅印,他沒有急著調武魂真身,留著那枚暫時不能催動的第七紅環,只以玄天功護住內腑。

  第一道浪壓下,舊傷將他右半邊身體扯得向後偏。唐三立刻調整腰腹受力,沒再借失去的右臂魂骨擋下衝擊,水牆擦過肩背,他的手指重新能在銀環中握緊。

  岸上小舞陪朱竹清來送外衣,站在海神煉體範圍外。她沒有考核印記,也不能將魂力送進去,聽見唐三肩口發出的悶響,腳下向前動了一步,便又停住。

  這一回,他沒有為了她把命拿出去。

  兩個時辰後,唐三主動求救。波賽西將他帶回石台,原來的傷口沒有裂開,身上新添的淤痕卻一處不少。記錄里添上今日實際時長,停訓休養的日子也沒有從一年期限里扣掉。

  小舞迎過去,替他披好衣服,問:「明天還來?」

  「來。」唐三看看自己能抬起的右手,「先練到今天這樣,再往後走。」

  她沒有說自己幫他承受一半,只將衣帶結在他左側,免得濕衣壓住肩口。寧榮榮和戴沐白也從各自柱下回來了,奧斯卡拿著補給袋,照每個人的消耗分恢復香腸,馬紅俊最後上岸,臉上全是被水拍出的紅印。

  幾人坐到石台上,一起看著怒浪從崖外灌進來。

  又過十多日,小舞的信隨船抵達大陸。白燼回到港口接下一批軍需,才從船長手裡拿到那隻防水筒;他讀到最後那句自己會分清,便把信交給身側的千仞雪。

  「活了。」

  千仞雪看過字句,叫港務將真正抵港的日期寫進回執,不另擬一張施恩告示。她將信折好還給白燼,問他這下能不能少算一樁心事。

  「能。」白燼拿起自己的行囊,「所以今晚這盤棋,你該給我放一晚假了。」

  「你昨天輸的是三盤。」

  「救人的帳不能抹,輸棋的帳怎麼還留著?」

  千仞雪沒應他的賴帳,將晚飯留在院裡的桌上。白燼回去時,她正在整理左腿外層的薄甲光紋,舊銀翼魂骨仍穩穩留在其中,他也把自己的九環承載記錄放到旁邊,先坐下吃完了那份熱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