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月後,白燼站在一條被山雨沖斷的石道上,終於看見了舊藥窟的入口。
那幅粗略山圖畫錯了山脊。舊分殿先後換過駐地,貨主用的地名也廢了,幾支巡察隊按各自路段找過,直到邪月發現一座倒塌的石橋,才將出口附近的舊路接起來。下方仍有商旅通行,再往裡,卻連採藥人都不願走。
斷橋邊停著三輛車,車伕還不肯走。繞路要多半日,末車上又有傷員,他向巡察魂師指著橋,問能不能等補好再過。白燼下到橋頭,抬手按住往下塌的舊石,把那段搖晃的橋面託了起來。
車伕看見他身上的長老徽記,趕緊從車轅上下來。白燼叫他別磨蹭,先牽馬,其他人推車。兩丈長的斷處被蒼收攏碎石暫時接住,三輛車從上面一輛接一輛走過去,橋板卻始終沒有落下一塊。
「不是讓你們進去。」他對巡察魂師道,「這邊的人先過,後面走外路。」
末車的傷員抬手道謝,白燼只敲了一下車板,叫車伕開穩些。等三輛車離開,他把斷橋的碎石放到岸側,兩名巡察魂師也撤過橋,守住外側道路。臨時接起的石頭散開,舊入口這回真正與人行的路分了開。
「你們回城核補橋的錢。」白燼道,「路還是這條路,別叫這裡的人永久繞著我們的舊帳走。」
胡列娜在山圖背面記下一行。出城前千仞雪已批了清窟所需的費用,補橋也在預留款內。這七個月她修煉到了九十三級,左腿那道薄甲輪廓已經能隨銀翼天步穩定收放,卻仍抽時間把巡察隊最常忽略的後事列給他們。白燼看過,嫌紙寫得密,今天一句都沒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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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燼沒讓普通巡察隊入窟。北線事務照常輪值,黃金三人在這幾個月里各跑完一趟,最後拿著實測過的山圖回城。胡列娜帶回橋下的黑紅香灰,獨孤博看過樣品,確認有鬼神引的殘餘藥性,另有一股與普通魂獸不同的熱力。
「活了幾年的藥,怎麼還這麼臭?」焱捏著鼻子問。
「你以前燒的都是外層。」胡列娜把防毒藥分給兩人,「下面沾著殺戮之都的東西。吃藥也只能防毒,腦子發昏就退,別拿魂聖的等級頂。」
白燼把最後一粒藥拋進嘴裡,嚼了一下,臉立刻皺了。
邪月從車後取來新發的巡察牌,三人的牌已各管一條路段,回城時不用再等白燼替他們寫任務。胡列娜把自己的牌收好,另外帶著核舊案的文書。這一次若發現活人犯罪,按巡察許可權扣下;若只是舊物,便按清單收,不將一路過來的村鎮全算作嫌犯。
焱將裝遺骨的袋口依次開啟,免得進窟以後臨時拆結。他以前只帶藥與武器,這回空袋占的地方比兩樣東西合起來還大。邪月替他分走一半,兩人肩上頓時都輕了一些。
「老毒物是不是趁機報復我?」
「他說你怕苦,可以不吃。」邪月道。
「他果然猜到我要這麼問。」
三人都到了七十二級以後,魂力增長已經慢下來。這趟不用試旗、不用演習,山下面有真正的道路,藥窟裡面有尚未清出的禁藥和死者。他們各自檢查好魂導器,空著足夠大的位置,連盛裝遺骨的布袋都按胡列娜核出的數目帶齊。
白燼轉頭看了眼來路。兩名巡察魂師守著斷橋,路口的告示已經豎起,來往車隊暫走另一條山道。這裡沒有軍陣,他也不必等誰挑釁才動手。把這處東西留到下一場山雨,最後收拾的可能就是山下藥鋪的人。
「先看,不碰。庫里還有什麼,我來點。」他道。
入口被一塊傾倒的巨石堵住。邪月正要拔月刃,白燼先抬起手,蒼貼著巨石內部張開。數丈高的石塊被整塊拔離岩縫,連帶下面的腐木向上飛起,落到遠處一片空坡。沒有碎石砸下來,黑暗的窟口一下露出。
冷風從裡面吹出,焱衣領上的火苗當即變成了暗紅。
胡列娜收住腳。她的殺神領域在窟口展開,剛碰到岩壁便縮回一截。裡面的殺氣已經無人驅使,卻不肯順著她的領域退去。邪月將月刃往裡送了半尺,刃面上也浮出細小的紅斑。
「這是出口外沿的氣息。」胡列娜說,「我那時要靠領域護住自己,才能從旁邊過。」
白燼看清石壁。香線與藥槽都早已乾裂,外層是死人留下的布置,深處卻有一條暗紅痕跡,沿裂石穿向更低的地方。普通藥陣只借著它存續,真正讓窟里危險遲遲不散的力量來自另一側山腹。
「不進地獄路。」他伸手指了兩個位置,「這裡到這裡歸你們。紅色越過第二根石柱,立刻退。」
「你呢?」焱問。
「我去跟那條紅線講講,把別人家藥窟占這麼久,房錢總要結。」
話音落下,白燼踩進窟口,第一步仍有無下限護在身前。黑紅霧氣貼過來,停在離衣袖一寸的地方。到了第二根石柱前,他故意伸指越過一條薄薄的紅紋,指側的魂力忽然斷了一下。
白燼立刻收手。裂開的指皮沒有流多少血,恢復卻比平時慢。壓住他的東西先干擾魂技的運轉,再由空氣里剩下的殺氣割傷血肉。它與千道流的劍勢不同,也與教皇殿外逸的羅剎力量不同。
胡列娜盯著他的手:「進去以後,用不了魂技?」
「裡面那一小片,會斷我的魂力。外面能用。」
「那我來取,你封外面。」
她說完已經向前一步。白燼伸手攔在她面前,六眼裡,那條紅紋正沿她殺神領域的邊緣一點點變厚。她能使一部分魂技不受壓,卻也會把更深處的氣息引出來。
「你進得去,帶不出下面那團東西。」白燼道,「先做你們的。沒人給這趟記誰最勇敢。」
邪月繞到第一根石柱後,找出一隻被藥泥粘住的銅箱。焱將石面外層烘乾,月刃挑開箱扣,裡面的木牌還保留著完整筆畫。幾人沒碰下方那些暗紅鎖鏈,一隻只清出能搬走的箱子。
白燼站在兩根石柱之間,頭部魂骨亮起,三枚虛空錨落在來路上。他以一枚錨固定真正的窟口,另兩枚壓住山壁。深處的紅紋讓視線里的遠近不斷偏移,石柱看著近,伸手卻碰不到。用原來的落點退,便可能退進更深的地方。
他沒有發動無界行。這條路還沒認全,就算魂技能夠貫通,也不能把一個錯點當出口。
窟外忽然傳來細小的崩石聲。白燼抬頭,看見山腹內的裂縫順暗紅痕跡向外伸長。被巨石堵了許久的入口敞開,積在下方的壓力有了新的去處,正沿山道向外走。
焱抬手準備封火,白燼先把赫按向地面。紅霧被排回窟內,裂石向下翻落,數丈長的入口岩層轟然扣攏一半。外面的巡察魂師只能看見一線白光,剛響起的崩塌聲便停了。
「路沒開完,你就打算溜?」白燼看著窟底。
更深的黑暗裡,一粒暗紅圓珠亮了起來。丹外的藥泥已經裂開,十幾條浸藥鎖鏈從四面繃直,將它懸在乾涸血槽的上方。圓珠每亮一次,石壁的紅紋就向兩根石柱之間逼近一寸。
胡列娜站在銅箱旁,臉色慢慢沉下去:「這裡沒有人在用它。」
「我看見了。」白燼抬起手,「那就不用留誰的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