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雪的傷藥用到最後一粒時,比比東讓人把教皇殿側門開啟了。
門外沒有守衛攔她。月關站在台階下,手裡拿著空藥匣,顯然是奉命來取。千仞雪從袖中取出令牌放回盒內,卻沒有立刻進門。
「她今天的情況?」
月關只看見教皇近幾日照常議事。那晚殿裡的紫黑氣息,他沒有被允許接近。
「從早上到現在未曾停過公文。午間退了一場軍議,別的都照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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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議的原因?」
「陛下說軍圖里一處線標錯了,叫他們改清楚再來。」
千仞雪接過空匣,走進殿內。白燼原本在廊下等她,見月關還在,便抱著胳膊靠到另一側。他沒有把這場談話變成三個人上門查病,側門卻始終在他六眼能看見的地方。
比比東手邊放著修過的軍圖。北線的新標識沿已簽的界碑展開,象甲等歸附宗門的駐地也只劃在武魂帝國實際轄區內。她用硃筆劃掉了一處越過藍電緩衝帶的箭頭。
「這條誰畫的?」千仞雪問。
「軍圖房的新任筆吏。人已經領回去改圖。」
「羅峻會審還沒結束,邊界才核過一次,他們就敢在圖上替帝國往前走。」
「所以先讓他們重畫。」比比東將筆擱下,「你走路比上次穩了。」
千仞雪把藥匣放在桌上:「最後一粒吃完了。左腿明天重試。你想讓我推遲?」
「你已經選了第三條路,我勸你也不會聽。」
「我想聽你自己怎麼說。」
比比東抬起眼。千仞雪坐在桌對面,沒有像早些年那樣等一句批准,也沒有把母親當作需要她立刻守在門外的人。兩人之間還隔著一張長桌,可上次那道緊閉的側門如今開著。
「羅剎神考下一次何時壓下來,我確實不知道。」比比東說,「它從我自己的意念里取力,餘波若衝出殿外,可以讓白燼攔。真正走完那一關的人只會是我。」
千仞雪點頭:「我不會用天使魂力往你體內壓。」
「上次你也沒有。」
那幾個字很輕。比比東說完便把一份封好的公文推過去,裡面是寒松關六名軍士與六名藍電弟子家屬的撫恤名單,軍法司已經核完第一遍。遇害車伕另列民事補償冊,交付也要留存家屬收訖。千仞雪逐頁看過去,找到藍電六名弟子家屬的收款憑據,停在一張尚缺見證簽名的紙前。
「這張不能出城。」
「我已經扣下了。」
兩人這次意見相同。千仞雪在紙上補寫了核查意見,留待藍電見證人簽印,不讓羅峻案在結算撫恤時又留下可爭的空處。
比比東又從桌旁取出兩份軍令,請她一併過目。一份要求北線地方守軍照新圖示校界,另一份卻想借寒松關案擴大搜捕權,允許駐軍進七寶商路查人。兩份封皮相同,蓋印處卻留給不同官署。
「這份不能發。」千仞雪把後一份抽出來,「七寶的軍事中立沒有失效,商車照舊繳稅。誰真有案子,拿案捲去當地分殿查。」
「你也看出了它夾在中間。」
「送來的人賭你忙,賭我養傷。」
比比東在那份搜捕令上寫了「駁回」,讓執事保留送呈人的簽名,退回軍圖房存檔。她重新寫一張較短的命令:邊界覆核只查界樁,不准藉此搜七寶車隊,也不得入藍電山門。千仞雪在副本上加了見證期限,免得地方軍官把一次核界辦成常駐駐軍。
執事退出去後,比比東的右手在案邊停了片刻。袖口下那道紫黑痕跡向腕上爬了極短一寸,又被她自己的魂力壓回皮膚深處。千仞雪看見了,沒有放出天使領域,也沒喊門外的白燼。
「你剛才有事。」她說。
「那點東西還在我能處理的範圍里。」
「那我留在這裡,把公文看完。」
「我讓你進來,也不代表以後每一張紙都要你守在旁邊。」
千仞雪將副本往自己這邊拉:「我查帝國軍令,是我的事。」
比比東看著她在紙上補了幾行字,沒有再趕。那道痕跡被壓回去後,她握筆照舊穩,千仞雪卻終於明白,門在關鍵時刻能開啟,比平時空口說一句「我沒事」有用得多。她沒把這個念頭講出來,只把簽好的副本遞迴去。
她合上卷宗,卻沒有起身。
「上次是白燼先看到了外泄。我走到門前,還得猜你願不願意讓我進去。」
「神殿的門也由我看著?」比比東問。
「我沒有讓你管我的考核。」
「那你也別替我管我的。」
千仞雪把受傷的左腿往前挪了些。藥效已經過了,坐得久了也會疼,比比東看了一眼,伸手把藥匣向她推近。
「你爺爺把斷腿取骨的代價告訴你了?」
「至少掉十級。以後能不能重新走到這裡,也沒人敢許諾。」
「那是最容易讓烙印進來的路。」
「我不用。」
比比東沒有為這句話生氣。她看過很多人為神位捨棄原本擁有的東西,知道一個人一旦開始拿身體上的缺口換進度,以後還會被要求再舍掉多少。
「當年你取那塊魂骨,是你自己的選擇。」她說,「現在想留下,也由你自己選。若考核不認,問清楚它要什麼,再來跟我講結果。」
千仞雪倒有些意外:「你不說我太固執?」
「我說過,你會因此把腿挖出來?」
「不會。」
比比東拿起另一份公文,便沒有繼續勸。她知道千仞雪要的不是母親替她准許這條路,自己也沒有資格替神考保證它一定走得通。兩人安靜核完最後兩頁撫恤憑據,千仞雪在缺簽名那張紙上寫下見證人的回函期限。
千仞雪正要說話,比比東先把桌上一枚側門通行令推到她面前。木牌只刻了殿門位置,沒有教皇私印。任何守門執事見牌都該放行,卻看不出裡面要談的是什麼。
「讓你進來,可以。」比比東道,「但看見我關門,不等於你能替我走過那道關。」
千仞雪握住木牌。她最想要的其實只有前半句,後半句聽著仍然刺人,卻沒有說錯。
「你若察覺神力壓不住,先開門。」她說,「白燼和我在外面守,直到你叫我們離開。」
「你自己的左腿呢?」
「照我自己的進度來。」
比比東從抽屜里拿出新配的一包傷藥,放進空匣。她沒有讓人陪千仞雪去天使神殿,也沒問神裝烙印的每一寸如何擺放。
「藥分四次。」
千仞雪看了藥包:「上次也是四次。」
「上次你吃得太快。」
門外,白燼聽見腳步便直起身。千仞雪把側門木牌藏入袖中,只讓他看見那隻重新裝滿的藥匣。
「她又給你留藥?」
「還給了我一塊門牌。」
「我呢?」
「你明天負責守外面的裂縫。」
「我還以為能混一頓教皇殿的飯。」
千仞雪把藥匣遞到他手裡,自己先下台階。白燼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仍開著一掌寬。殿內比比東已經叫來執事,將那張缺簽名的撫恤文書單獨放到桌面最上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