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退回三日前。
寒松關的風裡帶著碎冰。
走出教皇殿後,千仞雪先讓人叫來胡列娜、邪月和焱。北線巡察令下達時,白燼已經在沿途預留過三處錨點。他服下一枚恢復精神力的藥丸,以無界行連續換位,將五個人直接送到北線。最後一處錨點亮起時,東方才剛透白,他眼底仍帶著一夜未歇的血絲。
白燼一行登上關牆時,天才剛亮,城外兩支人馬已經隔著界碑擺開陣勢。靠關口的是武魂帝國北線守軍,黑金旗壓在風裡;更遠處的松林邊,十餘名藍電霸王龍家族弟子守著封山轄地,沒有越過界碑,手中雷光卻始終沒有散。
雙方中間躺著十二具屍體。
一名年輕軍官正扶著床弩校準角度,弩尖越過城垛,指向界碑後的藍電弟子。林邊也有一條藍紫色電蛇躥上樹冠,驚得積雪簌簌落下。兩邊隔得還遠,殺氣卻已順著風撞到了一起。只要第一支箭離弦,昨夜那場來歷不明的死斗就會變成今天人人看得見的開戰。
白燼在床弩旁停了一步,指尖按住繃緊的弩弦。足以穿透重甲的弦索在他手下連顫動都做不到。
「瞄得挺准。」他看向那名軍官,「可惜你還沒看清該射誰。」
年輕軍官臉色漲紅,終究鬆開機括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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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松關統領快步迎上來,甲葉上結著一層白霜。
「白長老,昨夜巡騎發現現場。六名帝國軍士,六名藍電弟子,兩邊的旗都在。藍電的人拒絕交出屍體,還在林後增派了人手。」
「他們過線了嗎?」白燼問。
統領頓了一下:「還沒有。」
「那就先把弩放低。」
關牆上的軍士互相看了一眼。統領壓低聲音:「長老,那邊死的是我們的人。」
白燼從他身邊走過,抬手扶正被風吹歪的帝國軍旗。
「所以我來了。誰殺了帝國的人,我會把他找出來。誰想借這幾具屍體讓帝國先亂了規矩,我也會把他找出來。」
他話音不高,關牆內外卻都聽得清楚。
千仞雪已經走到城垛前。她看了一眼兩邊弩陣,下令關內後撤三十步,箭不上弦;藍電一側若不越界,任何人不得先攻。胡列娜、邪月、焱各帶一隊封鎖通往現場的三條山路,先查來往腳印,不許關軍和藍電弟子單獨接近屍體。
「我去東坡。」邪月說。
「西邊歸我。」焱活動了一下肩膀,「雪埋得再深,我也給它烤出來。」
胡列娜掃過二人:「只融表層。誰敢把腳印連泥一起燒了,回去自己向白長老解釋。」
焱邁出去的腳明顯穩了些。
五人穿過關門。藍電一方領頭的外門長老立在界碑後,臉色很沉。他沒有行禮,只將一張染血的紙拋到雪地上。
「昨晚有人持帝國軍令,讓我族巡山弟子出界核對逃犯。人到了這裡,全死了。你們的人也拿著一張藍電召集令。兩封令都說對方越界。」
千仞雪俯身撿起紙,沒有立刻碰印泥,只用魂力托住邊角。紙上的帝國巡防印紋路完整,命令的口氣也像軍中公文。這批新印在建國前半月便已封存配發到各關,昨日典禮結束後才准正式啟用。另一邊屍體旁壓著半張藍色旗幟,銀線繡出的龍爪被血染黑。
白燼戴上墨鏡,六眼的藍光仍從鏡片後透了出來。
他先看屍體,沒有看旗。
六名帝國軍士散在道路北側,三人中箭,兩人胸骨被重力擊碎,剩下一人的脖頸上有焦黑指痕。藍電一方也有三人中箭,其餘傷口布滿金屬撕裂和灼燒,看起來像帝國軍械與魂師合擊留下的痕跡。
現場做得很滿,恨不得把「互相殘殺」四個字釘在每具屍體上。
千仞雪用聖光托起一名藍電弟子的手腕。焦痕從掌心一直爬到小臂,乍看像他臨死前發動了雷系魂技,可皮下幾乎沒有活體受創時該有的淤血。雷光是在心跳停止後補上去的。
另一名帝國軍士胸前嵌著半截藍電制式短刃,刃口卻很乾淨,周圍的甲片向內凹得過深。有人先用鈍器打碎胸骨,再把短刃楔進裂口,連兵器造成的受力方向都懶得照顧。
「補傷的人懂兩邊常用的兵器,不懂屍體。」千仞雪放下手腕,「時間很趕,最多只來得及把現場擺成這個樣子。」
白燼看了眼十二人僵硬程度和睫毛上的霜粒:「第一批死在子時前,第二批不會差過一刻鐘。擺屍的人在昨夜大雪最急的時候撤走,借風抹掉了大部分痕跡。」
胡列娜蹲在一名帝國軍士身邊,指尖停在其太陽穴外半寸。
「死前精神波動很亂,恐懼朝著東南方向集中。他最後看見的東西在那裡。」
邪月已經從東坡折返,月刃托著三枚沒有沾血的斷箭。
「坡上石縫裡找到的。箭尾被削過,壓在新雪下面,雪層厚度和昨夜那場風對得上。」
焱從西邊回來得更快,掌中捏著一團半融的凍土。凍土裡嵌著一枚黑鐵弩釘,尾端刻著兩排細小編號。
「那邊沒有成片腳印,有重物拖行留下的溝。還有這個。」
千仞雪接過弩釘,拂去泥水。
「寒松三械,乙四七。」
統領跟來的腳步停住了。
這是寒松關軍械庫的編號。
白燼拔出帝國軍士胸口的一支箭。箭杆離開皮肉時沒有帶出凝結的血塊,說明有人在屍體開始發冷後動過它。他將箭橫在掌上,目光順著傷口角度一直落向東南山脊。
「箭射進來時,他面朝關口,身體往西倒。後來有人把他翻了個面。」
他又走向一名藍電弟子。那人的傷口在左肩後方,箭尖從右胸穿出,箭路斜向下。兩名死者分屬兩邊,致命箭的落勢卻幾乎平行。
千仞雪抬眼看向東南方。那裡有一座廢棄烽台,離現場四百餘步,恰好能俯視道路兩端。
「先封烽台。」
胡列娜帶人掠上山坡。邪月沿箭路反向尋找射位,焱留在道路中間,用火焰融開幾處被刻意堆高的雪包。第一處雪包下面是被折斷的弩架木齒,第二處壓著帝國制式弩弦,第三處則露出半截裝箭木匣。
木匣上的漆被刮掉了,底部烙印還在。
寒松關,第三軍械庫。
邪月沿著重車拖溝走了二十餘丈,在一棵被風折斷的松樹後停下。樹皮上留著兩道深淺相同的磨痕,間距與寒松關運弩車的車軸完全一致。更靠下的位置還有一小塊凍住的油脂,混著保養弩機才會用到的黑鉛粉。
他用刀尖挑起油脂,裝進證物袋,才向千仞雪點頭。
「車從關里出來,在這裡卸貨。回去時走了石灘,所以西邊只剩半段車轍。」
胡列娜也從風向里分出一縷殘留氣味。那是軍營常用的驅寒烈酒,酒里混著安神草。兇手提前給箭手穩手,或是用來讓被引到這裡的人放鬆戒心。無論是哪一種,都說明對方熟悉寒松關夜巡的習慣。
藍電外門長老眼中的雷光一跳。關軍也傳來壓不住的議論。
「都閉嘴。」千仞雪轉身看向兩方,「屍體留在原位,雙方各出兩人共同看守。任何人動證物,按破壞軍案處置。」
她把那份帶著帝國印的軍令收進證物盒,又示意藍電長老交出另一份假令。對方沉默片刻,照做了。
白燼走到兩面旗中間,鞋尖挑起染血的帝國旗一角。旗杆是真正的軍用黑鐵,綁繩卻打著民間貨棧常用的活扣。藍電旗上的銀線也太新,龍爪第四趾還繡反了。
「旗是給活人看的,屍體說的話更准。」
他抬頭望向關內。六眼越過城牆,落在寒松關深處那座封著銅門的軍械庫上。
「查乙四七這一批箭,誰領的,領了多少,少了多少。再查這根旗杆什麼時候離庫。」
統領抱拳領命,臉色已經比風裡的霜更冷。
白燼又看向界碑後的藍電弟子。
「五年協議是帝國簽的,我來查帝國這邊。你們守好自己的線,別讓真正動手的人再撿一次便宜。」
外門長老終於抬手,壓下族人掌中的雷光。
關牆上的弩也一架架垂了下去。
片刻後,胡列娜從廢烽台上發出訊號。她在石台夾層里找到十二道新壓出的弩槽,全部朝著兩隊死者所在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