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辛城沒有安靜的時候。
從清晨到深夜，城中總有錘聲此起彼伏。煤煙從高低不一的煙囪里湧出，街邊鋪著黑亮鐵屑，連空氣都帶著一股燒紅金屬淬入冷水後的味道。
白燼走進城門，第一件事便是給自己買了一副耳塞。
千仞雪看著他把耳塞收進魂導器：「你連泰坦巨猿的吼聲都不怕。」
「它吼完會停，這裡的錘子不會。」
胡列娜、邪月和焱跟在兩人身後。經過熾陽山脈一戰，胡列娜的魂力穩定在六十五級巔峰，邪月與焱也在高壓戰鬥後各有進境，只差一次閉關便能再升一級。
庚辛城分殿主教邁爾斯早已等在城門內。
他身材肥胖，禮服上的金線比城中鐵水還亮，見到白燼時笑得滿臉褶子：「無界冕下親臨，怎麼沒有提前通知？屬下也好清街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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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燼瞥了眼街角被分殿護衛推開的鐵匠：「我來查人，又不是來當皇帝。清什麼街？」
邁爾斯笑容微僵：「屬下只是想表示敬意。」
「那就把近半年的帳本準備好。」千仞雪開口，「包括分殿倉庫、拍賣採購和巡查隊調動記錄。」
邁爾斯額角立即冒出一層細汗。
他們還沒走到分殿，一陣爭吵從金屬交易場傳來。
十幾名武魂殿護衛圍住一處攤位。攤主護著一塊人頭大小的黑紋鐵母，臉漲得通紅。邁爾斯手下的執事把幾枚金魂幣扔在桌上，伸手便要取走鐵母。
另一隻手先按住了金屬。
藍發青年站在攤位前，神情平靜，指節卻微微發白。泰坦、寧榮榮、奧斯卡與馬紅俊都在他身後。
唐三也看見了白燼。
兩人的目光隔著人群相遇，周圍喧鬧聲像低了幾分。
分殿執事還沒察覺氣氛變化，厲聲道：「這塊鐵母已經被武魂殿徵用。鬆手！」
唐三淡淡道：「攤主開價三千金魂幣，你們給了三十。」
「武魂殿辦事，需要向你解釋？」
「需要。」白燼從人群外接了一句。
護衛們回頭，看見邁爾斯拼命使眼色，齊齊跪了下去。
白燼走到攤前，拿起那三十枚金魂幣數了數：「少兩個零，還挺會做生意。」
邁爾斯急忙道：「冕下，這一定是下面的人擅作主張。」
「那你的下面有點不聽話。」
白燼將無界長老令放到桌上。令牌落下的聲音不重，圍在四周的分殿魂師卻全都低下頭。
「從現在起，庚辛城分殿所有執法權暫時收歸長老殿。邁爾斯主教，交出印信，回分殿等審。」
邁爾斯臉上血色褪盡：「冕下，您不能只聽外人一面之詞！」
「所以我還要查帳。」白燼笑了笑，「你最好真是冤枉的，我趕時間。」
千仞雪接過主教印信，當場下令：「邪月、焱，封存分殿倉庫。胡列娜帶兩名執事去調巡查檔案，所有經手人分開問話。誰敢燒毀帳冊，按勾結邪魂師處置。」
三人應聲離開。
邁爾斯想要跟上去，腳下卻像生了根。白燼只用一根手指搭在他肩頭，無下限便把邁爾斯與前方那一步拉成了走不完的距離。
「別急。」白燼和氣地勸道，「你的人要真乾淨，我親自給你賠禮。要是不乾淨，你跑得越快，待會兒摔得越重。」
不到一刻鐘，第一批查驗結果便送了回來。
倉庫里有十七箱未入冊的鉛銀，封條使用的卻是分殿正式印章；近三個月的夜巡名冊被整頁換過，紙張比前後記錄新了許多；焱還在地板縫中摳出一小塊暗紅爐渣，與熾陽山脈煉魂陣里的殘渣一模一樣。
邁爾斯額頭的汗順著下巴滴落，再也說不出「擅作主張」四個字。
唐三鬆開鐵母，沒有趁機動手。他看向千仞雪，認出了她，也記得天斗宮變那一夜的每個細節。
千仞雪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分殿的問題由武魂殿處理。」她說，「你若掌握證據，可以交出來。涉及唐門的人，我們也會給你查驗結果。」
「我要參與。」唐三道。
「可以談。」白燼把一根糖拋給他，「先別把街拆了。」
唐三接住糖，看了一眼，沒有吃。
他此行原本是為唐門採購金屬。暗器要擴大製作，普通鐵料遠遠不夠，庚辛城的金屬之都正是最合適的來源。泰坦還打算借這次機會拜訪老友樓高，嘗試把這位神匠請進唐門。
誰也沒想到，他們剛進城便撞上了失蹤案。
唐三用紫極魔瞳看過那塊爐渣，又掃了一眼分殿倉庫方向。鉛銀可以隔絕精神感知，黑紋鐵母能夠承受高溫，兩者同時大量失蹤，已經足夠拼出一座藏在地底的巨大熔爐。
寧榮榮走到他身側，低聲道：「至少這一次，他們查自己人沒有手軟。」
唐三沉默片刻：「看結果。」
他的戒心沒有消失，手指卻從二十四橋明月夜旁移開了。白燼看見這個小動作，什麼都沒說，只朝千仞雪眨了下眼。
千仞雪懶得理他，嘴角卻緩了一點。
鐵匠協會總會長樓高很快趕到交易場。這位神匠身材矮壯，鬚髮蓬亂，手指上全是火燙與錘擊留下的老繭。他根本沒理會邁爾斯，先衝到攤前抱起那塊黑紋鐵母，眼睛亮得嚇人。
「好東西，好東西啊！」
泰坦咳了一聲：「老樓高，你三個徒弟還沒找到。」
樓高的興奮瞬間沉下去。
他將眾人帶回鐵匠協會，取出一枚從密室發現的錘形鐵片。鐵片上的敲擊痕跡長短不一，是鐵匠協會內部用於求救的暗碼。
「他們被關在地下。」樓高指著城西方向，「每到夜裡，地底會傳來回錘。我派人找過入口，全都沒有回來。」
千仞雪攤開熾陽山脈得到的帳頁。唐三也取出一枚從金屬黑市買家身上截下的鬼面銅扣。兩件東西放在一起，紋路嚴絲合縫。
黑棺會借邁爾斯的倉庫運輸活人和金屬，又利用廢棄礦道在城下建了一座黑爐。
就在眾人核對地圖時，鐵匠協會的地面輕輕震了一下。
咚。
停了三息，又是兩下。
咚、咚。
樓高猛地站起來：「是思龍！他的錘法我聽得出來！」
地底的敲擊越來越急。
緊接著，城西一座廢棄倉庫下方亮起暗紅火光。熱氣順著街縫噴出，幾塊石板被頂得高高隆起。
白燼收起地圖：「入口自己來找我們了。」
他看向唐三與千仞雪。
「正好，第一次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