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斗城入夜後起了風。
街邊酒旗被吹得獵獵作響,飯館裡剛端上桌的熱湯冒著白氣。史萊克學院那邊正等著馬紅俊掏錢,白燼卻已經拐進皇城東側,手裡還拿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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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府燈火通明。
門前沒有車駕,巡守人數也和往日相同。六眼穿過高牆,府內每一條迴廊都有人守著,三處暗門已經開啟,甲冑與刀鋒藏在燈影照不到的地方。
白燼咬了一口糕。
「陣仗挺大。」
侍衛驗過太子令,低聲道:「殿下在書房等您。」
「她要是還沒吃飯,記得準備兩份。」
侍衛愣住,沒敢追問那個「她」是誰。
書房內鋪著一張天斗皇宮詳圖,十幾枚黑白棋子壓在宮門、寢殿與禁軍營地上。雪清河站在桌後,仍是那張溫和端正的臉,只是眉間少了平日的從容。
白燼沒有急著坐下,先沿著地圖看了一圈。
黑棋壓住禁軍與城門,白棋守著寢殿、太醫院和幾條出宮的窄道。最靠近後宮的位置還放了三枚不起眼的木珠,分別對應宮女、內侍和太醫撤離的路線。
「還給不相干的人留了門?」
「他們連我是誰都不知道,死了沒有意義。」雪清河整理袖口,語氣平淡,「亥時以前,後宮會以避病為名清空。真正需要控制的人都在前朝。」
白燼指尖撥了撥那三枚木珠。
「看來我沒白教。做壞事也得有點品位。」
「你什麼時候教過我這些?」
「我站在旁邊就算教學。」
雪清河抬眼看他,已經懶得爭了。
「你遲了半刻鐘。」
「重聚第一頓飯都沒吃上,我已經很有職業操守了。」
白燼把剩下半塊桂花糕放到地圖邊緣,恰好壓住皇宮北門。
雪清河看了一眼:「我不吃甜食。」
「熬了兩天沒睡的人沒資格挑。」
書房安靜了一瞬。
雪清河抬眸看他,最終拿起糕點咬了一口。動作依舊優雅,吃得卻比平時快。她把那點疲憊藏得很好,可惜瞞不過六眼。
「父皇的毒提前發作。」她開門見山,「今日午後,他昏迷了兩次。太醫斷言撐不過三天。雪星親王已經帶雪崩去過七寶琉璃宗,宮內有兩支禁軍開始調動。」
「所以你決定今晚把二十年的作業交了?」
「二十年。」雪清河低聲重複,指尖停在寢殿的位置,「我從九歲開始學他的筆跡、喜好、走路姿勢。天斗朝中三百餘名官員,每個人的家世與弱點都在這裡。」
她點了點自己的額頭。
「等了這麼久,我不會在最後一步退。」
「聽起來很感人。」白燼拖來一把椅子坐下,「計劃呢?」
雪清河沒有理會他那副懶散模樣,將幾枚棋子依次推向內宮。
「戌時三刻,宮門封閉。刺血控制寢殿,佘龍接管東側禁軍。我會拿到傳國玉璽與父皇手諭,天亮前宣布雪崩勾結雪星親王謀逆。」
「雪夜還活著。」
「他會活著退位。」
「寧風致呢?」
「老師若不介入,我不會動七寶琉璃宗的人。」
白燼支著下巴,手指在地圖上輕輕一彈。壓在西門的黑棋跳起,越過半張地圖,落進茶杯。
「那他介入以後呢?」
雪清河沒有回答。
牆後傳來極輕的衣料摩擦聲。兩道氣息藏得很深,一道鋒銳狹長,像盤在暗處的毒蛇;另一道沉悶渾厚,呼吸間帶著腥甜的毒味。
白燼抬起手,朝牆面打了個招呼。
「兩位前輩,藏久了腿不酸嗎?」
暗門開啟。
身材瘦長的佘龍率先走出,掌中蛇矛還未顯形,鋒銳氣息已經割得燭火向兩側伏低。刺血跟在後面,肩背寬闊,皮膚下隱約鼓起一枚枚暗紫色毒刺。
「少主說得沒錯。」刺血盯著白燼,「在你面前藏不住。」
「習慣就好。」
佘龍沉聲問:「白燼,你既然來了,今晚站哪邊?」
「我站中間。」
「宮變沒有中間。」
「那是因為你們沒見過我站中間。」白燼笑得很輕鬆,「今晚誰想殺雪夜,我攔誰。誰想殺小雪,我也攔誰。兩邊都老實一點,我還能趕上明早的豆腐腦。」
刺血眉頭緊皺:「這是供奉殿的命令。」
「千爺爺讓我保護她,沒讓我替她批奏章。」
雪清河眼神微冷:「我不需要你保護。」
「這句話留著等你打贏我以後再說。」
「白燼!」
「聽得見。」
他伸手把地圖上的一枚金棋扶正,語氣仍舊隨意,神色卻認真了幾分。
「你想完成任務,我不攔。可你要先想清楚,今晚坐上皇位的是雪清河,還是千仞雪。」
這個名字落下,書房裡三名武魂殿強者同時沉默。
窗外風聲更急。
千仞雪盯著白燼看了許久。她以雪清河的面孔生活得太久,有時照見銅鏡,連自己都會恍惚片刻。
「有區別嗎?」她問。
「當然有。」白燼站起身,替她拿起搭在屏風上的太子大氅,「一個是你演了二十年的人,一個是會因為輸給我生悶氣、餓了還嘴硬的小朋友。」
千仞雪一把奪過大氅。
「我已經三十歲了。」
「哦,年紀不小了。」
「你只比我大一歲!」
「所以我叫你小朋友很合理。」
佘龍默默轉開臉。刺血看著屋頂,忽然對雕花橫樑產生了濃厚興趣。
千仞雪披好大氅,胸口起伏兩次,總算沒有在行動前和白燼打一場。
「入宮。」
四人從太子府後門離開。沿途禁軍見到雪清河的令牌立即放行,越靠近皇宮,街上越安靜。商鋪提前閉門,巡邏騎士的馬蹄聲隔著幾條街都清晰可聞。
皇宮東門已經落閘。
太子車駕停下時,另一輛馬車正從長街盡頭駛來。車轅上掛著七寶琉璃宗的九彩徽記,駕車的是一名腰背筆直的白衣老人。
塵心。
馬車後方還跟著三人。
獨孤博綠髮披肩,臉色陰沉;楊無敵揹著破魂槍,藥箱放在膝頭。唐三走在最後,藍發被夜風吹起,目光越過宮門守衛,正好落在白燼身上。
兩人隔著十餘丈對視。
唐三看了看太子車駕,又看向落下的宮門鐵閘。
「看來今晚這頓飯,誰都吃不安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