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14章 流量計的問題

  灶台上放著一張紙條。

  中午回來晚,給你熱了碗面在鍋里。下午我在醫務室,晚飯我回來做。

  陳序年把紙條疊好放進抽屜,抽屜里已經攢了一沓這樣的紙條,他把這張擱在最上面。

  鍋蓋揭開,裡面一碗麵,上頭臥著個荷包蛋,還冒著熱氣。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輕鬆看 】

  他端起碗坐到桌前,慢慢把面吃完了。

  吃完洗了碗,擦乾手,從桌角拿出筆記本,開始寫第二批鋰-6生產的監測方案。

  這一批的目標轉化率定在97%以上,要達到這個數,過程控制得比上一批更嚴,取樣分析的頻率也要提上來。

  他翻開一頁空白紙列取樣計劃表,寫的是每六小時取一次樣,從第一級到第十二級逐級分析鋰-6豐度的變化,每一級對應的時間節點、取樣量、分析方法,一條一條往下寫。

  寫到第八級的取樣要求,門外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林晚秋走進來。

  「你吃了沒有?」

  「吃了。」

  陳序年放下筆。

  「謝謝你。」

  「謝什麼。」

  林晚秋在他對面坐下,臉上不太輕鬆。

  「序年,我下午去化工組做尿汞檢測的培訓,何工他們說十二級裝置已經開始投料了?」

  「嗯,今天上午開始的。」

  「那你得盯緊點。」

  林晚秋說。

  「這次的量比小試大得多,汞的用量也多,風險更高。」

  「我知道,安全措施都做好了。」

  林晚秋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講,又停住了。

  「怎麼了?」

  陳序年問。

  「沒什麼。」

  林晚秋站起來。

  「我去做晚飯。今天食堂王師傅給了點白菜,我給你做白菜燉豆腐。」

  「好。」

  陳序年繼續寫監測方案,把最後幾項補完,本子鎖進抽屜,起身去幫林晚秋燒火。

  兩個人待在宿舍里,一個蹲在灶前添柴,一個站在鍋前翻鏟子,誰也沒說話。

  晚飯就一盤白菜燉豆腐,配中午剩的半碗米飯。陳序年吃得乾淨,碗底一點湯都沒剩。

  飯後林晚秋去收拾碗筷,陳序年坐回桌前。

  他想起謝長風之前提過的那個問題。簡諧振子近似的修正項,在標準教材里找不到出處。謝長風是個認真的人,真要叫真去翻文獻,遲早會注意到這裡面的漏洞。

  可他沒辦法交代來源。資料本身沒問題,推導過程也經得起驗證,唯獨出處說不清楚。他只能繼續維持現在的說法,把每一處可能引起懷疑的地方都堵上,用一個個站得住腳的解釋去遮擋那些不能見光的部分。

  宿舍里的煤油燈火苗跳了一下。

  林晚秋收拾完回來,陳序年還坐在桌前,面前攤著進度表,筆尖停在鋰-6分離那一欄上,沒有往下寫。

  「還不睡?」

  「馬上。」

  「你這個馬上,通常就是再過兩個小時。」

  林晚秋走到桌邊把他的筆抽走。

  「先睡覺。」

  陳序年抬頭看她。

  「我還得把明天的安排列出來。」

  「明天的事明天再列。」

  「有幾項要盯。」

  「你盯得過來嗎?」

  陳序年沒接話。

  林晚秋把進度表合上推到桌子另一頭。

  「你要是睡著了,明天就沒人盯了。」

  陳序年回頭看了一眼床鋪。被子鋪好了,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水,摸上去還有點燙。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你燒火的時候。」

  「你一直在看我?」

  「誰看你了。」

  林晚秋轉身去吹煤油燈。

  「我就是順手。」

  燈滅了。窗外有月光照進來,屋裡能隱約看見東西的輪廓。

  陳序年躺下之後,腦子還在思考。

  十二級萃取塔上午開始投料,第一輪用的量不大,只占計劃量的一小部分。

  何建軍盯日常操作,謝長風管技術監督,到他離開地下室的時候,溫度、壓力、流量三項指標都在控制範圍以內,裝置運轉沒出過異常。

  只要頭二十四小時能穩住,這一批生產就算正式進了正軌。

  他翻了個身,過了很長時間才睡著。

  ……

  第二天凌晨三點,地下室的值班鈴響了。

  何建軍從椅子上站起來揉眼睛,他已經在這裡連續坐了六個小時,眼睛裡全是血絲。

  十二級玻璃塔裡面的液體還在流動,鹼液從頂層往下走,汞液從底部往上走,每經過一層分隔板,液體就會產生流動上的細微變化。

  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碘化鉀試紙,顏色沒變。汞泵出口壓力與進口壓力的比值穩定在百分之九十二上下。

  「各級溫度記錄。」

  何建軍拿起手電筒,從第一級開始逐級照過去。

  第一段,三十二點一度。

  第二段,三十二點三度。

  第三段,三十二點二度。

  他一邊看一邊往記錄本上填。

  到第七級,他停了一下。溫度比上一次記錄高了零點四度。

  他又去看流量計。指標沒動。

  「老王,你過來一下。」

  旁邊值班的老王起身走過來。

  「怎麼了?」

  「第七級溫度高了點。」

  「高多少?」

  「零點四。」

  老王伸手摸了摸水夾套外壁。

  「溫度挺正常。」

  何建軍盯著看了一會兒。

  「先記下來,過半小時再看。」

  半小時以後,第七級溫度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何建軍鬆了口氣。他判斷是水浴迴圈過程中出現了短暫波動,在記錄本上補了一句,第七級短時溫度升高,後自行恢復。

  天亮以後,他把這一頁從記錄本上撕下來,送去了陳序年的辦公室。

  陳序年剛到辦公室,水杯還沒端起來,何建軍就推門進來了。

  「陳工,昨晚有兩個地方出現小波動。」

  他把記錄遞過去。

  陳序年接過來,低頭一項一項地看。

  第二級和第七級的溫度和流量資料都有變化,幅度不算大,持續時間也不長,可兩次變化都發生在取樣操作前後。

  「取樣的時候,哪個閥門先動?」

  「第二級和第七級的取樣閥。」

  「流量計讀數呢?」

  「沒變。」

  陳序年抬起頭。

  「一點沒變?」

  「沒有。」

  「其他級呢?」

  「其他級有輕微變化,第三級和第八級都有小幅抖動,第二級和第七級完全不動。」

  陳序年拿過鉛筆,在記錄上圈了兩個數字。

  「這兩個流量計重新標定過嗎?」

  「裝上之前標定過,通的是清水。」

  「溫度一樣嗎?」

  何建軍愣了一下。

  「標定時是室溫。現在是三十二度左右。」

  「那就不一樣了。」

  陳序年站起來。

  「去地下室。」

  兩個人到了萃取塔跟前。

  裝置還在執行。陳序年先看第二級的流量計,指標定在刻度線上,一點抖動都沒有。再看第三級,指標在小幅度地晃,晃得不多,可一直在動。

  陳序年先用手碰了碰第二級流量計的外殼,又去碰第三級。

  第二級的溫度比第三級低了大概兩度。

  「何工,把水浴溫度調高一度。」

  「調哪一段?」

  「第二級和第七級單獨調。」

  何建軍去操作了。過了幾分鐘,第二級流量計的指標開始有反應。

  先是抖了一下,接著往右偏了半格。

  何建軍站在旁邊,臉色變了。

  「剛才的讀數不准。」

  「不準的原因是浮子卡住了。」

  陳序年把手電筒貼到刻度管上湊近看裡面的浮子。浮子跟導向杆之間的間隙本來就很小,溫度降低之後,兩種金屬的收縮幅度不同,浮子在移動的時候受到了額外的阻力,卡在了原來的位置上。

  「這批流量計放了多久?」

  「蘇聯來的舊貨,至少五六年。」

  「設計時考慮過溫度變化嗎?」

  「我不知道。」

  「那現在知道了。」

  何建軍盯著流量計看了半天。

  「兩個流量計都這樣?」

  「第二級和第七級的安裝位置靠近外牆,散熱比其他位置快,溫度波動也比其他位置大。中間幾級被周圍的裝置和牆壁擋著,溫度相對穩定,所以同樣的問題一直沒暴露。」

  何建軍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這要是再晚幾天發現,資料全亂了。」

  陳序年沒接這句話。

  他看著那兩隻流量計,心裡已經在重新算了。

  第二級和第七級的實際流量偏差目前還不算大,第一批取樣資料暫時沒受到明顯影響,可就這麼繼續執行下去,流量的偏差會逐漸累積,十二級之間的配比會慢慢失衡。

  往輕了說,豐度會下降,往重了說,塔內液體的分層狀態會出問題,裝置壓力跟著往異常方向走。

  這件事關係到的不只是資料能不能用,更直接的問題是裝置能不能安全地繼續執行。

  「何工,把這兩個流量計拆下來,今天重新標定。」

  「拆了以後怎麼保持執行?」

  「先降低總流量,第二級和第七級改成旁路監測。沒有可靠讀數之前,不准滿負荷。」

  何建軍猶豫了一下。

  「這會不會影響進度?」

  「會。」

  「那……」

  「但比出事故強。」

  何建軍點了點頭。

  「我馬上安排。」

  陳序年回到辦公室寫了一張維修單,拿著去找劉大壯。

  車間裡,劉大壯正在給徐博文的鋼管做內孔研磨。鋼管橫放在工作檯上,旁邊排著幾隻不同規格的研磨頭,劉大壯彎著腰,手上的動作很穩。

  「劉師傅,手頭的活能不能先停一會兒?」

  劉大壯直起身。

  「什麼急活?」

  陳序年把流量計放到工作檯上。

  「給這兩個做防溫漂保護套。外面要有保溫層,但不能影響讀數,也不能讓裡面積水。最好能拆卸。」

  劉大壯把其中一隻流量計拿起來,翻過去翻過來地看。

  「鋁皮?」

  「外層鋁皮,中間填石棉,裡面留空氣層。」

  「石棉會吸潮。」

  「那就把上下端封住,只留觀察窗。」

  劉大壯從兜里掏出卡尺,量了幾個關鍵尺寸。

  「做兩個要多久?」

  「越快越好。」

  「今晚。」

  陳序年看了他一眼。

  「你手裡的鋼管呢?」

  「晚上磨。」

  「劉師傅,你已經連續……」

  「陳工。」

  劉大壯打斷他。

  「這是小件,不費手。」

  陳序年知道再說下去也沒用,點了點頭。

  「別趕工,尺寸別出錯。」

  「知道。」

  下午,何建軍把兩個流量計拆了下來。

  拆開第一隻,裡面的浮子表面果然有磨痕。導向杆上附著一層極細的污垢,溫度一降低,浮子就容易被卡在原來的位置上,推不動。

  謝長風也到了。他穿著乾淨的工裝,手裡拿著一沓記錄表。

  「我看過過去六小時的資料了。」

  他說。

  「第二級和第七級的異常,不只是溫度。兩級的萃取效率也在輕微下降。」

  「下降多少?」

  「第二級零點三個百分點,第七級零點二個百分點。」

  何建軍聽到這個數,臉色更不好看了。

  「這還是輕微?」

  「目前是。」

  謝長風說。

  「如果流量繼續偏,後面會越來越明顯。」

  陳序年接過記錄表翻了翻。

  「以後每級都要記錄實際溫度,不只看水浴設定值。」

  謝長風點頭。

  「我已經讓人補了一張表。」

  「還有,取樣時記錄流量計變化。指標不動也要寫,不許空著。」

  「明白。」

  何建軍站在一旁,問。

  「陳工,咱們還按原計劃二十四小時低負荷執行嗎?」

  「按原計劃,但增加兩個條件。」

  「你說。」

  「第一,第二級和第七級每小時覆核一次。第二,任何一級溫度波動超過零點五度,立刻停機排查。」

  「好。」

  謝長風看了看陳序年。

  「陳工,你今天晚上還來嗎?」

  「來。」

  「你昨天睡了幾個小時?」

  「忘了。」

  「那就是沒睡夠。」

  陳序年收起手裡的記錄。

  「我白天在辦公室坐著,不算累。」

  謝長風哼了一聲。

  「你坐在辦公室里寫材料,也不比站在地下室強多少。」

  陳序年還沒來得及開口,謝長風已經轉身走了。

  晚上十一點,劉大壯把兩個保護套送到了地下室。

  保護套做得很規整。外面是鋁皮殼子,包住流量計,兩側各開了一塊玻璃觀察窗,底部留了排水孔,頂部裝了一個可以擰開的小蓋子,裡面貼了薄薄一層石棉,石棉和鋁皮之間留出了空氣層。

  「先裝第二級。」

  劉大壯說。

  「第七級那個尺寸一樣,直接照著做的。」

  何建軍把第二級流量計裝回管路上,再把保護套扣上去。透過觀察窗看,讀數看得很清楚,沒有遮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