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共有十五組資料，其中兩組已經跑完，剩下的十三組還沒有開始。
他默默計算，按每組三天的時間來算，全部完成至少還需要三十九天。
時間已經非常緊張，任何一個環節都不能出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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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離開辦公室，再次往地下室走去。地下室里，何建軍已經動手搭建十二級全尺寸裝置了。
一座玻璃裝置在地下室中央豎立起來。何建軍正在裝置內仔細安裝不鏽鋼絲網製成的分隔層。
他看見陳序年，就停下了手裡的活。
「陳工，這個分隔層安裝起來很費勁，每一層都要水平，誤差不能超過兩毫米。」
「慢慢來，不急。」
陳序年走到旁邊，安靜的看著了一會兒。何建軍的手很穩，鉗工功底紮實。
每安裝好一層，他都會拿出水平儀，從好幾個不同的角度反覆檢查。確認安裝的完全水平之後，他才開始動手安裝上一層。
這種嚴謹的態度讓陳序年感到放心。
「按這個進度，十二層分隔全部安裝好，大概需要五天。」
何建軍估算著時間，向陳序年報告。
「好，安裝完之後，每一層都要做氣密性測試。」
「明白。」
陳序年離開地下室，接著又往車間走去。車間裡機器的轟鳴聲響著，劉大壯正俯身在一根金屬鑄錠上，做著最後的手工精修。
「陳工，第一根快好了。」
劉大壯抬頭看到他，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
「再過半天就能完成，第二根也在加工中，進度比第一根快，因為有經驗了。」
「好。」
陳序年點點頭。他在車間裡轉了一圈，去看了看第二根鑄錠的加工進度。
正如劉大壯說的，第二根的加工速度確實比第一根快了不少。他已經摸索出了一套更高效的加工節奏。
他又走到另一邊。
「劉師傅，徐老師那邊的鋼管加工的怎麼樣了？」
「正在磨。」
劉大壯回答。
「內孔研磨是個慢活，得一寸一寸的磨，現在磨了一半，還要三天半才能磨完。」
「不急，慢慢來。」
陳序年離開車間，上了辦公樓三樓。
徐博文的辦公室門開著。他正站在黑板前，一手拿著粉筆，一手托著下巴，專注的推導著公式。
「徐老師。」
陳序年敲了敲門框。
「陳工，找我有事？」
徐博文聽到聲音，放下粉筆轉過身來。
「想問問狀態方程實驗的進度。」
「鋼管還在加工，劉師傅說還要三天半。」
徐博文說。
「加工完之後，裝配除錯需要五天，然後就能開始試射了。」
「好。」
陳序年說。
「試射之前，安全預案要做好，這個實驗危險性不小。」
「我知道。」
徐博文的神情也嚴肅起來。
「安全預案我已經寫好了，明天給你看。」
「好。」
陳序年離開徐博文的辦公室，回到自己位於二樓的辦公室。
他坐下來，拿出進度表，將今天巡視得到的最新進展更新上去。
計算機：第三組引數掃描進行中。
鋰-6分離：十二級裝置搭建中，還需十天。
輻射通道：第一根鑄錠即將完成，第二根加工中。
狀態方程實驗：鋼管加工中，還需三天半，然後裝配除錯五天，共八天半後開始試射。
審視著這些條目，他確認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陳序年合上筆記本，看了看手錶，時間指向下午五點。
他起身往食堂走。食堂里人不多，王師傅看見他，已經為他留了飯。
陳序年端著碗坐到角落裡，慢慢的吃著。
吃完飯，他回到宿舍。
宿舍里很冷清，沒有一點人氣。他點亮煤油燈，燈光照亮了房間一角。
陳序年坐在桌前發了會兒呆。灶台上是空的，桌上也沒有留下任何紙條。
他起身去外面打了盆水，洗了臉和腳。
回來時關了燈，躺在床上。
他感到被子有些潮氣，已經沒有了陽光的味道。
他想起林晚秋，她走了快兩周了，還沒有任何訊息回來。
陳序年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再多想，很快就入睡了。
……
幾天後的上午，陳序年正在辦公室整理檔案，忽然聽到一陣敲門聲。
「進。」
門開了，林晚秋站在門口。
陳序年看到她，動作一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晚秋，你回來了？」
「嗯。」
林晚秋走進來，把隨身的包袱放在椅子上。
「剛到。」
陳序年看著她，發現她看起來瘦了一些，臉上也顯出憔悴。
「媽怎麼樣了？」他關切的問。
「好多了。」林晚秋說。
「在醫院做了牽引理療，腰疼緩解了很多，醫生說回家後繼續做康復訓練就行。」
「那就好。」陳序年心裡塌實下來。
「你瘦了，這些天沒好好吃飯吧？」
「王師傅每天都給我留飯。」陳序年沉默了一下，才開口。
「吃了還瘦成這樣？」
林晚秋走過來，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
「眼眶都青了。」
「就是忙，消耗大。」陳序年握住她有些冰涼的手。
「算了，我也不說你了。」林晚秋嘆了口氣，把手抽了回來。她拿起包袱。
「我先回宿舍放東西，晚上給你做飯。」
「好。」
「你今天能早點回來嗎？」
林晚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補充道。
「爭取。」
「那我等你。」
林晚秋走了，辦公室里又恢復了安靜。
陳序年坐回椅子上，心裡確實鬆了口氣。
林晚秋回來了，那個冷清的宿舍里又有人了，灶台上又會有熱乎的飯菜了。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平復了下心情，然後才起身繼續投入工作。
下午，他去了地下室。
何建軍的十二級裝置已經搭建了一半。玻璃裝置內的十二層分隔全部安裝完畢，他正在為裝置纏繞銅管，製作水夾套。
「陳工，分隔層安裝完了，氣密性測試也都透過了，現在在做溫控系統，預計還要五天能完成。」
「好，繼續保持。」
陳序年離開地下室，去了車間。
劉大壯的第一根鑄錠已經完成了，正安靜的放在工作檯上。
陳序年走過去仔細檢視。鑄錠表面十分光滑，曲線輪廓也很好。
「劉師傅，這個做得真好。」
「應該的。」
劉大壯憨厚的說。
「第二根也快了，明天就能完成。」
「辛苦了。」
陳序年回到辦公室，繼續處理餘下的工作。
……
晚上，他準時回到宿舍。一推開門，就聞到一股飯菜的味道，林晚秋正在灶台前炒菜。
「回來了？」
她回頭看他一眼。
「飯快好了，你先洗把臉。」
陳序年去洗了臉。回來的時候，桌上已經擺好了兩碗面，面上還有兩個荷包蛋。
「今天怎麼這麼豐盛？」
「我回來了，當然要做點好的。」
林晚秋坐下，把其中一碗麵推到他面前。
「趁熱吃。」
陳序年拿起筷子，大口的吃了起來。
「你這十天都在幹什麼？」
林晚秋問。
「盯進度。」
陳序年邊吃邊說。
林晚秋沒再多問，只是低頭安靜的吃麵。
吃完飯她主動收拾碗筷。陳序年則坐在桌前，拿出筆記本，繼續寫明天要做的事情。
寫到一半，林晚秋走過來，把一杯熱水輕輕的放在桌角。
「別寫太晚，早點睡。」
「好。」
陳序年寫完計劃，將本子鎖進抽屜，然後關燈上床。
林晚秋好像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
他輕輕躺下，閉上眼睛。
被子上有林晚秋的味道，很暖和。
他在黑暗裡，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了一句。
「你回來就好。」
然後，他也安心的睡著了。
……
林晚秋回來的第二天一早，陳序年就收到了何建軍的通知，讓他去一趟地下室。
推開地下室的門，何建軍正站在那座玻璃裝置前。
裝置內的十二層分隔整齊排列，每層外部都纏繞著銅管做的水夾套。所有的管路、閥門、接頭都已經安裝到位，整個裝置顯得精密複雜。
「陳工，全系統的氣密性測試和溫控測試都完成了。」
何建軍把一本記錄遞給他。
「十二個萃取段的溫度全部穩定，溫差控制在零點三度以內，汞泵執行平穩，流量配比也調好了。」
陳序年接過記錄本，逐頁仔細翻看。
上面的每一項測試資料都記錄的非常詳盡。結果很好，各項指標都遠超小試裝置的水平。
「可以開始投料了。」
陳序年合上記錄本，做出決定。
「但第一輪先少量投料，跑二十四小時，確認系統穩定後再加到滿負荷。」
「明白。」
何建軍聽後，立刻轉身去準備原料。
陳序年在裝置周圍又檢查了一遍。
所有汞管路的下方都按規程放著不鏽鋼接汞盤。牆上掛著的碘化鉀試紙是白色的，防毒面罩整齊的掛在門口，應急處理用的硫磺粉也準備了三袋。
「安全措施做得不錯。」
陳序年對何建軍的細緻很滿意。
「記住，每次操作前必須先看試紙。」
「記住了。」
半小時後，十二級全尺寸裝置正式開始執行。
鹼液從裝置頂緩緩流下，汞從底被泵入向上流動。兩股液體在十二個萃取段里反覆進行著接觸、分離、再接觸的迴圈。
陳序年站在裝置前觀察了十分鐘，確認流動狀態一切正常後，才轉身出了地下室。
回到辦公室，他剛坐下，就聽到了敲門聲。
「進。」
「陳工，這是你讓我寫的同位素效應學習報告。」
謝長風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陳序年接過信封，抽出裡面的幾頁紙。
謝長風的字跡工整。他不僅抄錄了他給的推導過程，還在幾個關鍵步驟旁邊做了自己的批註，並提出了兩個問題。
「第七步引入的簡諧振子近似修正項，我查了幾本書，沒找到明確的理論依據。」
謝長風說。
「但從數學上看，這個修正確實能讓結果更接近實測值，我想知道，這個修正項是從哪裡來的？」
陳序年對此早有預料，知道他肯定會問。
「這是我根據配分函式的高階展開推出來的。」
他說。
「教材里只保留到二階項，但對於同位素效應這種微小差異，高階修正就變得重要了，我在蘇聯學習的時候，導師提過這個思路。」
「那我再推導一遍，看能不能把高階項的係數算出來。」
謝長風點點頭，若有所思。
「你可以試試。」
陳序年鼓勵道。
「但計算量會很大。」
謝長風把報告收好，轉身要走，走到門口時卻又停了下來。
「陳工，何建軍那邊十二級裝置已經開始投料了，我想過去幫忙盯著，兩個人總比一個人穩妥。」
「可以。」
陳序年同意了。
「但記住，每次操作時間不超過兩個小時，兩小時後必須出來休息。」
「明白。」
謝長風走了。陳序年坐在椅子上，拿出進度表。
他在「鋰-6分離」那一欄旁邊寫了「十二級裝置已投料，第二批生產正式啟動」。
然後看了看其他幾欄的進展。
計算機：第三組引數掃描進行中。
鉛鉍合金：兩根鑄錠加工完成，孫耀祖焊接中。
輻射通道：等待焊接完成。
狀態方程實驗：鋼管加工中，還需五天。
氘化鋰：已合格，1420克，純度96.8%，鋰-6豐度86.1%。
他在最後一欄旁邊打了個對勾，標誌著這項工作已經完成。
第一批鋰-6金屬830克已經全部轉化為氘化鋰。現在第二批分離正式開始。
陳序年盤算著，如果這一批能產出900克以上，那麼鋰-6的總量就能達到設計要求。
他合上筆記本，起身往食堂走。
食堂里的人不多。王師傅看到他進來，熟絡的給他打了飯。
「陳工，林大夫回來了吧？」
「回來了。」
「那就好。」
王師傅笑了笑。
「你這氣色比前幾天好多了。」
陳序年端著碗坐到角落裡，慢慢的吃著。
吃到一半，梁啟明端著碗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陳工，第三組資料明天能出來。」
「好。」
「對了，徐老師那邊說狀態方程實驗的資料處理需求已經寫好了，讓我過去拿，我下午去看看。」
「辛苦你了。」
「應該的。」
吃完飯，陳序年回到宿舍。
林晚秋不在，他猜想她應該是去醫務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