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明顯不信,她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追這個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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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後一步,把手揣回白大褂口袋裡。
「今天早點休息,別又一回來就鑽實驗室不出來,跟上次一樣。」
「今天不急,手上的活可以明天再開始。」
林晚秋聽到這話明顯愣了一下。
陳序年注意到了她的反應,他知道她在想什麼。
從認識他到現在一年多,他嘴裡從來沒蹦出過「不急」兩個字,每次都是這事急那事急,覺沒睡夠就跑去實驗室,飯沒吃兩口就趴在桌上算東西。上次他從外面回來,當天下午就鑽進實驗室一直待到半夜,她還專門跑去實驗室叫他回來睡覺,差點跟他吵起來。
林晚秋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沒笑出聲,但眼睛亮了。
「那行。」
她說,語氣一下子鬆了下來。
「中午食堂見,今天有白菜燉粉條,比上個月好多了,粉條也給得多。」
「好,中午見。」
「別遲到啊。」
「不遲到。」
陳序年在醫務室待了不到十分鐘,兩個人沒說什麼要緊的話,也不需要說。
確認對方在,確認對方好的,心裡那根一直懸著的線就落回去了。
出醫務室,他沿著走廊往宿舍走。院子裡有兩個技術員在踱步抽菸,看見他都點了下頭,也沒多問什麼。
回到宿舍,把揹包放在床上。房間裡冷得很,暖氣管子摸上去只有一絲溫乎氣。
他把揹包里的髒衣服掏出來扔在臉盆里泡上,又把林晚秋臨走前給他裝的那些東西整理了一下。棉手套洗過了還能用,凡士林舊管還剩一點底子,藥包沒動過。
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的內衣,然後在桌前坐了一會兒。
腦子裡還轉著剛才跟錢忠國說的那些安排,總裝預演、環境考核、豐度跟蹤,一件一件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事情不少,但確實沒有一件急到今天必須動手。
他穿越到這個時代兩年多了,頭一回有這種感覺,覺得可以坐下來歇一歇,不用馬上去趕什麼。
中午去食堂。
林晚秋已經坐在角落那個老位子上了,面前擺著兩個碗,一個是她自己的,一個空碗是給他占的位子。
陳序年端著打好的飯走過去坐下來。今天的飯確實比前陣子好,白菜燉粉條,還有半塊窩頭,碗裡的粉條分量比他走之前多了不少。
林晚秋拿筷子把自己碗裡的粉條撥了一半到他碗裡。
「你少吃點。」陳序年說。
「我夠了,下午不動腦子,吃那麼多幹嘛。你吃。」
陳序年這次沒有推回去,夾了一筷子粉條塞進嘴裡。確實還行,比甘肅那邊的伙食強多了。
「甘肅那邊伙食不行吧?」林晚秋看他吃得快,多問了一句。
「湊合,能吃飽。就是花樣少,天土豆白菜。」
「那你瘦了沒有?」
「沒量過,應該沒怎麼變。」
林晚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沒說話,又撥了幾根粉條過去。
吃完飯兩人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她把圍巾裹緊了,縮著脖子,兩隻手縮在袖子裡。
「最近工作順利嗎?」她問。
「挺順利的。而且後面就不會再那麼忙了,最難的一關過了。」
她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細節。她從來不問他具體幹什麼,從來不問內容,只關心他累不累、吃得好不好、有沒有出什麼狀況。
這一點陳序年一直很感激。
「那你接下來還出差嗎?」
「短期不會了,手上的活在所里就能做。」
她「嗯」了一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過了兩秒說:「那就好。」
又停了一下,加句:「你在的時候食堂飯菜都好吃一點。」
陳序年沒接這個話。他知道食堂的飯不會因為他在不在而變好變壞,今天的粉條跟他在不在沒有任何關係。她說的根本不是飯的事。
「你一個人吃飯不香?」他問。
林晚秋瞪了他一眼:「廢話。」
兩人在院子裡站了五分鐘就散了,她說有個技術員下午要來換藥,得回去準備。他說行,那我回去補覺了。
「去吧去吧,好睡。」
她回醫務室值班,他回宿舍。這回躺下之後很快就睡著了,一覺到下午四點。
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光已經偏了。陳序年坐起來,喝了兩口涼水,把腦子清醒過來。
他從包里翻出自己的手抄筆記本,翻到最後寫到的那一頁。
在甘肅那幾天晚上他抽空又抄了十幾頁,關於核武器總裝流程的細節,引爆序列邏輯、中子觸發器安裝時機、彈殼密封檢測方法。這些東西馬上就要用到了。
他又往前翻了翻,找到之前畫的那條豐度理論外推曲線。
用鉛筆在曲線旁邊標註了幾個實測資料點,投料第三天18%,第四天還沒取樣。他在心裡估算了一下,下周應該能收到謝長風發來的第一封正式周報。
放下筆記本,陳序年看了一眼窗外。還有兩小時天就黑了。他決定今天不幹活了,把腦子放空一天,明天再開始。
第二天開始,陳序年正式投入收尾階段的工作。
他搬了把椅子在辦公室里坐下來,面前攤著三摞稿紙。
要寫的東西是引爆系統三項環境考核的判定準則,高溫55℃、低溫零下40℃、振動隨機譜,各一份。
這個活不難,但得寫細。因為執行的人是方培生和何建軍。
考核過程中如果出了狀況,他們得靠這份準則來判斷是裝置出了問題還是正常範圍的波動。
寫得太粗,人家不知道怎麼操作;寫得太模糊,萬一判錯了整套系統白干。
核心判定指標他很快就定下來了:考核前後三十二路同步性偏差不超過0.3納秒退化量。
超了就判廢。這個數字是從總偏差上限1.8納秒往回推的,留了足夠的餘量,但也不能太松,鬆了就失去了考核的意義。
難的是後面那些細節。測試流程怎麼走,資料採集在哪幾個點位取,每個點位取幾次求平均,溫箱升溫速率怎麼控制,恆溫保持多久才開始測,振動譜的頻率範圍和加速度量級怎麼定。
這些東西他得一條一條想清楚再寫。
他坐在那裡,偶爾翻手抄筆記本里的相關引數,偶爾用計算尺推一推數字。稿紙上的字越寫越密,塗改的地方也不少。碰到拿不準的就停下來想一想,通了再往下寫。
一坐就是一整天。中間林晚秋來敲過一次門,送了杯熱水進來。
「又這樣。」她把杯子放在桌角,「說好不急的呢?」
「這個確實得抓緊,別人等著用。」
「那你別忘了吃飯。」
「忘不了。」
林晚秋看了一眼他桌上鋪滿的稿紙,沒再說什麼就走了。
陳序年抬頭應了一聲,低頭繼續寫。等他再想起來喝水的時候,杯子裡的水已經涼透了。
四天。三份判定準則寫完了。每份十幾頁,加起來四十多頁。
他從頭到尾重新讀了一遍,改了幾處措辭不夠清楚的地方,又補了一段關於判廢條件的說明,不是一次不過就廢,允許一次複測機會,但複測條件更嚴格。
寫完準則第二天一早,陳序年夾著那疊稿紙去找方培生。
方培生在實驗室里正對著顯微鏡看什麼東西,聽見腳步聲抬了下頭。
「方工,有件事交給你。」陳序年把稿紙放在他桌上。
方培生推了推眼鏡,拿起來翻了兩頁。「環境考核?」
「三項。高溫、低溫、振動。」陳序年在他對面坐下來,「起爆網路做完溫度補償之後,得驗證它在極端條件下還能不能保持同步精度。這三份是判定準則,流程和標準全在裡面了。」
方培生繼續往後翻,一邊翻一邊默讀。他看東西很快,兩三分鐘就把四十多頁掃了一遍。
「核心指標是零點三納秒退化量?」
「對。考核前後同步性偏差增加不超過這個數。超了就判廢。」
「嚴不嚴?」方培生問。
「不算太嚴,從總指標往回推留了六倍餘量。但也不能再放了,再放就沒意義了。」
「行,我心裡有數。」方培生又翻了兩頁,「裝置呢?溫箱和低溫櫃我沒有。」
「我已經跟何建軍說了,他去找周幹事走借調手續。振動台北邊那個軍工所有一台,我打過招呼了,排在他們測完之後用。」
方培生點了下頭,把稿紙合上放在桌角。「什麼時候開始?」
「裝置到位就開始。我估計三周之內能全部到齊。」
「行。我先把準則吃透,有拿不準的地方再來找你問。裝置來了直接上。」
「好。有問題隨時找我。」
陳序年交代完就走了。出了實驗室,他又去找何建軍,把需要借調的裝置清單確認了一遍。
「溫箱、低溫櫃、振動台,三樣。」何建軍拿著單子念了一遍,「溫箱和低溫櫃找誰借?」
「你跟周幹事商量,他之前說兵器那邊有閒置的。振動台我已經打過招呼了,到時候給你聯絡人。」
「成,我下午就去找周幹事辦。」
一上午把活全分下去了。陳序年回到自己辦公室坐下來,面前的桌子忽然乾淨得不像話,沒有圖紙,沒有稿紙,沒有計算尺。
他靠在椅背上,有點不太習慣這種狀態。
下午兩點,周明德在走廊里喊了他一聲。
「陳工,有你的電報。」
陳序年接過來展開看。是謝長風從甘肅發來的第一封正式周報:
「投料第十天。三十八級出口豐度22%。系統運轉正常。無泄漏無異常。下周同日取樣。」
百分之二十二。比他之前走的時候又漲了四個百分點。
他回到辦公室,從抽屜里翻出筆記本,找到之前畫好的理論外推曲線。用鉛筆在第十天的位置標註了這個實測點,正好落在預期包絡線的正中間,不偏不倚。
系統在按照模型走。沒有偏移。
他合上筆記本,又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已經開始偏西了。
陳序年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呆。從穿越過來到今天,兩年零六個月,他頭一回在下午四點坐在辦公室里無事可做。事情都在別人手上推著。方培生接了環境考核,何建軍跑裝置借調,謝長風在甘肅盯系統。他現在的角色變成了「等電報的人」。
這感覺挺怪的。
他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走了兩圈。桌上乾淨淨,只有一本筆記本和一把計算尺。
他想起錢忠國說的那句話,「該做的事情,別拖著。」
該做的事。
他從抽屜里翻出那張紙條,「你不在的時候我收到我媽來信了,說攢了二十個雞蛋等你去拿。」
這事確實不能再拖了。他跟林晚秋的關係全所都看在眼裡,周明德遞過婚戀報備表他也填了「是」。但具體什麼時候結、怎麼跟她家裡說、流程怎麼走,他一直沒騰出腦子來想。
前面的事太緊,一樁接一樁地趕,根本顧不上別的。現在緊的那些事突然都不需要他親手幹了,空出來的腦子反倒不知道先想哪一樁。
他把紙條折好放回抽屜,關了燈鎖了門,往食堂走。
食堂晚飯的鐘聲剛響過。他端著碗進去的時候,林晚秋已經坐在角落的位子上了。看見他,沖他點了下頭。
陳序年打了飯坐到她對面。今天是粥加窩頭配鹹菜,比前陣子好的是粥里有花生碎。他吃了兩口,抬頭看了她一眼。
「今天下班早?」
「沒什麼病號。」林晚秋拿著窩頭啃了一口,「你呢?你今天下午在辦公室幹什麼?我路過看見燈亮著。」
「寫東西。寫完了。」
「那你明天呢?」
「等東西。」
林晚秋「哦」了一聲,沒再追問。她從來不問他具體幹什麼,只關心他忙不忙、累不累。
兩人安靜吃完飯。出了食堂,天已經黑透了。林晚秋裹緊了圍巾,兩手揣在棉襖口袋裡。
「走一圈?」陳序年問。
「走吧。短的那圈,今天冷。」
兩人沿著圍牆根慢走。路燈間隔很遠,中間有一段幾乎是黑的,只有腳踩碎雪的聲音。
走到圍牆拐角的時候,陳序年開口了。
「今年過年,我跟你一起回家。」
林晚秋的步子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