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時間線最右邊寫了個問號。
全部搞完，最快什麼時候？
他盯著那個問號看了幾秒鐘，把筆放下了，先別想總時間，一步一步來吧。
……
十月初，謝長風動身去了懷柔。
走之前他來找陳序年拿了一張部里靶場的審批條，陳序年看他背了個大帆布包，裡面鼓鼓囊囊的。
「帶的什麼？」
「四種配方的原料樣品，」謝長風拍了拍包，「從昆明調來的，重結晶過了，純度沒問題，到了直接壓試件就能打。」
「測速裝置呢？」
「所里儀器庫借了一套電探針計時器，精度一般，微秒級的，但夠判斷爆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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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序年想了想：「你那個計時器時基穩不穩？」
「我校過，偏差在千分之二以內。」
「行，那測出來的爆速資料可靠度沒問題。」
謝長風把包帶往肩上拽了拽：「我估計一個月夠，資料出來第一時間發電報回來。」
「好，我這邊等你的爆速差確定了就開始算座標。」
「行。」
謝長風出了門，陳序年聽見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遠了。
接下來的日子他手上沒有緊急任務，起爆網路做完擱那兒，等透鏡到位才能聯調，劉大壯那邊也在等，模具座標要等謝長風配方定了才能算。
陳序年利用這段時間把手抄筆記又往後推了幾十頁，把內爆透鏡相關的理論推導、閃光照相的原理細節、以及後續可能用到的一些核武器工程引數全部抄了出來。
十月十二日，第一封電報從懷柔來了。
「第一輪結束，二號配方重複性最優，離散度0.18%，四號淘汰。」
陳序年把電報紙收好，謝長風沒有廢話，資料說明一切，二號配方是TNT和RDX六四混合，這個比例的爆速應該在七千八左右。
又過了六天，第二封電報。
「第二輪十發統計完畢，快藥二號均值7819，離散度0.19%，慢藥三號均值6647，離散度0.28%，爆速差1172，請確認。」
陳序年拿著電報去找錢忠國。
錢忠國正在黑板前面寫東西，回頭看了電報上的數字，拿鉛筆在「1172」上面劃了個圈。
「跟我算的基準資料吻合，」他說，「回他一個字。」
「什麼字？」
「可。」
陳序年去後勤處發了回電，一個字：「可。」
配方定了，快藥7819米每秒，慢藥6647米每秒，爆速差1172，這三個數字從此刻起成為整個內爆透鏡設計的基石。
當天晚上陳序年就開始算座標了。
三十二塊透鏡不是全等件，它們要拼成一個完整的球殼，每一塊在球面上的位置不同，形狀也不同，就好比把一個足球的表面切成三十二塊皮子，每塊皮子的邊界和曲率都取決於它在球上的哪個位置。
錢忠國給的曲率引數是根據爆速差算出來的，快藥區和慢藥區的分介面是一個精確的曲面，這個曲面的形狀決定爆轟波的折射角度，最終讓球面收斂。
陳序年要做的事情是把每塊透鏡的分界曲面展開成具體的座標點列，X、Y、Z三個方向的數值，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劉大壯拿到這些數字就能直接在車床上定位加工。
他用了三天。
三十二塊透鏡，每塊六張座標紙，一百九十二張紙全是密麻的數字，手寫的，寫到第二天下午手腕酸得發抖，他甩了甩手繼續寫。
最後一張寫完是第三天晚上十點，陳序年把一百九十二張紙摞在一起，用皮筋捆成一捆，拎起來掂了掂，挺沉的。
第二天一早他把這捆紙送到精密車間劉大壯的工位上。
劉大壯正在給一根軸調偏心度，看見那捆紙放在工位邊上，拿起來翻了翻。
「這什麼？」
「三十二塊透鏡模具的加工座標，一塊六頁，三十二塊一百九十二頁，你按上面的數字加工就行。」
劉大壯繼續翻，翻了三頁停下來，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行數字。
「這個點，X方向127.63，Y方向負84.21，從哪裡起算？」
「每塊透鏡有自己的座標原點，標在第一頁左上角，你先定原點，再按順序走各個點。」
劉大壯把皮筋重新套好，放到工位架子上。
「比劃尺寸難，」他說。
「模具精度要求0.3毫米以內，你平時乾的活精度都比這高。」
「精度不難，難的是量大，三十二塊每塊都不一樣，每塊都要重新定位，」他心裡在排工期，「給我六周。」
「六周夠了，謝工那邊透鏡澆注也需要時間，不趕你。」
劉大壯點了頭，把那捆紙收進工具櫃裡鎖好。
陳序年出了精密車間，心裡又劃掉一項，模具座標交了，接下來就是等，等劉大壯加工，等謝長風從懷柔回來開始澆注。
甘肅那邊控制板在持續發運，趙德勝在那邊負責安裝，每周電報匯報進度。
目前已經裝了一百四十多台，剩餘一百七十台左右，按照三十五套的周產速度加上運輸時間，十二月中旬全部到位沒有問題。
方培生那邊矽管產線穩定輸出，良率在百分之二十七左右徘徊，沒有往上沖的勢頭但也沒掉下來，產能夠用。
起爆網路做完了，同步精度1.2納秒，躺在實驗室里等總裝。
所有的線都在按計劃推進，他只需要盯著，哪條線出問題了就撲上去。
……
劉大壯接了三十二塊透鏡模具的活之後，頭兩天沒動，就是坐在工位前面翻那一百九十二頁座標紙，一頁一頁看，手裡拿支鉛筆，偶爾在某個數字旁邊打個小標記。
第三天開始動手。
他選了編號T-01作為試手件，這塊是三十二塊里幾何最簡單的，曲率變化最平緩，先拿這個摸手感。
模具材料用的是45號鋼，硬度適中好切，毛坯料從倉庫領出來是方塊形狀，要車成弧面曲率的內腔。
劉大壯先把毛坯裝到車床卡盤上粗車外形，留了一毫米餘量，然後開始精修內腔。
這個內腔有兩層曲率，快藥區和慢藥區的分介面是一個複雜的三維曲面，跟外表面的球面曲率不一樣，模具的內腔形狀就是這個分介面的陰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