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攥著對講機站在師父的院子裡,手指將按鈕按得發燙。
「你憑什麼讓我信你?」
對講機里的沙啞嗓音慢悠悠的:「你師父手上那個鐲子,翡翠的,缺了一個角,是他十五歲那年摔斷的。你要是他徒弟,應該見過。」
林凡的手指鬆了一下。
那個翡翠鐲子他確實見過。師父戴了一輩子,洗碗的時候都不摘。缺角那個位置被磨得光滑,師父說是小時候翻牆磕的。
這事只有親眼見過的人才知道。
「給我十五分鐘。」
「十分鐘。」對講機里的聲音斷了。
沈念卿走到他身邊,壓著嗓子:「你真要一個人上去?」
「他手裡有我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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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可能是在騙你。鐲子的細節不代表你師父現在在他那裡——」
「沈念卿。」林凡將對講機塞進口袋,「你留在這裡看著這兩個人。警方的簡訊我發了,最多兩個小時。你在這裡等著接應。」
「你胸口那層膜——」
「我知道。」
他翻了一下急救包,拿出一卷繃帶和一瓶碘伏裝進外套兜里。然後從內袋摸出師父的瓷瓶,猶豫了一下,倒出半顆藥丸吞了下去。
沈念卿看著他吞藥的動作,嘴唇抿緊了。
「方老師說了減量——」
「封堵之前需要維持狀態。半顆在安全範圍內。」
他把瓷瓶遞給沈念卿。
「萬一我回不來,這個交給方老師。讓他把剩下的藥丸成分全部檢測一遍。」
沈念卿接過瓷瓶,握得很緊。
「你會回來的。」
「我儘量。」
林凡轉身往院子後面的山路走。這條路他從小走到大,閉著眼都不會迷路。從院子到山頂那棵老銀杏樹,大概二十分鐘。
走了五分鐘,手機震了。
柳如霜的。
「第二個三小時。」
林凡單手打字:「到了。山上有情況。我師父可能在山頂。」
柳如霜的回覆來得極快:「幾個人?有沒有危險?」
「對方至少三人以上。我一個人上去。」
三十秒沒有回覆。
然後一條語音彈過來。
林凡點開,音量調到最低。
柳如霜的聲音很平:「林凡,你要是死在山上,我的封堵找誰做?你給我活著回來。」
他將手機切回靜音,加快了腳步。
山路越往上越陡。林凡的呼吸頻率在加快,但步子沒亂。
十五分鐘後,老銀杏樹的輪廓出現在視線里。
樹底下坐著一個人。
頭髮全白了,穿一件洗得發灰的棉布襯衫,身形瘦削,佝僂著背,像是坐了很久。
他旁邊的地上放著一隻舊布袋和一個鐵盒子。
銀杏樹的另一側,靠著樹幹站了一個年輕人,三十出頭,體格壯實,手裡拿著一根登山杖,將杖尖朝著林凡的方向。
老人聽到腳步聲,慢慢抬起頭。
一張布滿溝壑的臉。顴骨很高,眼窩深陷,但兩隻眼珠亮得扎人。
「你比你師父年輕的時候長得好看。」
陸鼎安。
林凡站在五米外,沒有再往前走。
「我師父呢?」
陸鼎安抬手指了指銀杏樹後面的方向。
林凡側身看過去。
銀杏樹背後的草地上,一個人裹著軍大衣側躺著。
師父。
林凡的腳往前邁了一步,被陸鼎安身邊的年輕人用登山杖擋住了。
「老闆說了,先談完。」
林凡低頭看著抵在胸口的杖尖。
「把這東西拿開。」
年輕人沒動。
陸鼎安抬了抬手:「讓他過去看看。」
年輕人收回登山杖,讓到一邊。
林凡快步繞過銀杏樹,蹲到師父身邊。
軍大衣很舊,上面沾滿了草葉和泥土。林凡將衣服掀開一角——師父的臉很瘦,比上次見面的時候瘦了一大圈。右手手腕上的翡翠鐲子還在。
他搭上師父的脈搏。
跳得很弱,但有。
「他怎麼了?」
陸鼎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自己折騰的。找到我之後非要我帶他回這座山,說要把地窖里的東西取出來。我勸他別動,他不聽。」
「你勸他?」
「信不信由你。」
林凡將師父的衣領拉開,檢查頸部和胸口。沒有外傷。但師父的體溫偏低,嘴唇發烏。
「他取了沒有?」
陸鼎安慢慢站起來。關節響了好幾聲。
「取了。」
林凡的手停在師父胸口上。
「歸元子?」
「他從地窖第二層把那東西挖出來了。挖完當晚就倒了。我的人把他抬上來的。」
「東西呢?」
陸鼎安彎腰拿起地上的鐵盒子,打開蓋子。
裡面墊著棉布。棉布中間,放著一顆暗紅色的丸狀物,比彈珠大一圈,表面有細密的裂紋。
歸元子。
林凡盯著那顆暗紅色的東西,胸口的位置又開始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那層膜在動。
「你為什麼不直接拿走?」
陸鼎安將鐵盒子合上。
「因為我拿了沒用。這東西離開你師父的地窖超過七天,就會碎。你師父挖出來的時候就知道,所以他才急著找人來接手。」
「找人?找我?」
陸鼎安看著他,渾濁的眼珠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打了電話讓你來。你沒來。」
林凡愣了一下。
師父那通電話。
「正調查陸鼎安亡妻舊案」——師父說的。「暫勿尋他」——師父說的。
但師父沒說自己已經挖出了歸元子。
沒說自己倒了。
沒說歸元子只有七天保質期。
「他什麼時候挖出來的?」
陸鼎安想了想。
「五天前。」
五天。
只剩兩天。
林凡的手按在師父的手腕上,脈搏比剛才更弱了。
「他現在是什麼狀況?你跟我說實話。」
陸鼎安將鐵盒子放回地上。
「你師父在取歸元子的時候,用了『以命換命』的術法。他將自己的精元灌入地窖的陣眼,才把那東西催熟取出來。代價你應該清楚。」
以命換命。
師父筆記最後一頁的暗號。
林凡的手指在師父手腕上攥緊了。
「他還有多少時間?」
陸鼎安沉默了幾秒。
「比歸元子長不了多少。」
山風吹過銀杏樹,黃葉紛紛揚揚落下來。
林凡跪在師父身邊,喉嚨里像堵著什麼東西。
手機在口袋裡震個不停。
他沒看。
陸鼎安在他背後又開口了。
「你師父倒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讓我轉告你。」
「什麼話?」
「他說——『藥別停。膜留著。那不是籠子,是最後一道門。等他來了,讓他把門打開就行了。』」
林凡回過頭。
「他來了?誰來了?」
陸鼎安搖了搖頭。
「他沒講。說完就昏過去了。到現在沒醒。」
山路下面傳來隱約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
陸鼎安身邊的年輕人拿起登山杖,警惕地往山路方向看。
林凡從口袋裡掏出對講機。
沈念卿的聲音從裡面冒出來,氣息不太穩。
「林凡,山路上又來了四個人。不是警方。他們穿著跟院子裡那兩個一樣的工裝。」
陸鼎安的臉色變了。
「不是我的人。」
林凡握著對講機,抬頭看他。
「不是你的人?那山下那兩個——」
「我派上來的只有身邊這一個。」陸鼎安的嗓子裡多了一絲急切,「院子裡那兩個是誰的人,我不知道。」
對講機里的雜音越來越大。
沈念卿的聲音斷斷續續。
「他們……朝院子來了……我……」
信號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