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我倆就干到半夜才收工。
我一身臭烘烘的,滿是潲水的味道;楊安心也好不到哪裡去,敲了一晚上的鈸,兩條胳膊都快抬不起來了。
楊安心哭喪著臉說:「要不……咱倆還是走吧?不要生意沒談成,人還交代在這裡了,人間不值得呀!」
我擦著臉上的汗水,笑著問:「怎麼?讓你敲鈸你就敲鈸?一晚上就沒打聽點有用的消息?」
楊安心瞥了我一眼:「我這麼冰雪聰明,你覺得呢?」
我點點頭:「打聽到什麼?說來聽聽。」
「第一,他們都在傳,林家那對龍鳳胎,林生和林芳是被髒東西害死的,死不瞑目,擔心他們的鬼魂頭七夜會回來,所以跑了好幾個雜工,偏偏我倆在這個時候闖了進來。」
夜風吹過,楊安心嬌軀微微一抖,打了個冷顫。
「第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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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嘛,我還打聽到他們中邪的過程,相當恐怖,咦!」
「有多恐怖?」
「大約一兩月之前……」
林生是男孩,林芳是女孩,兩人是龍鳳胎,今年都是十二歲。
大概一兩個月之前,原本活潑亂跳的林生有天早上醒來,突然就不對勁了,背對著臥室門坐在床上,一動不動,肩膀繃得筆直,嘴裡反反覆覆低聲念叨一句話,語速很慢,含糊不清:「該入棺了,時辰到了……」
家裡人嚇壞了,趕緊把林生送到醫院檢查,身體狀況都是好的,醫生說可能是得了癔症,讓回家再觀察一段時間。
回到家裡,大冬天的,林生渾身上下竟不停地淌冷汗,他的瞳孔縮成細小一點,臉上沒有半點活人的神色,嘴唇烏黑,聲音乾澀僵硬,完全不是正常人的腔調。
他說出的一句話把林家人嚇個半死:「我和阿芳約好了,要一起入棺!」
母親郭紅霞擔心妹妹林芳出事,日夜守在林芳身旁。
沒想到有天半夜,林芳徑直坐起來,披頭散髮。
郭紅霞發現林芳的異樣,喊了好幾聲,見林芳沒有反應,趕緊打開燈。
她的眼睛向上翻,眼白占滿大半,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笑,如同……如同翻著眼白的洋娃娃。
郭紅霞被林芳的模樣嚇懵了,半天才想起叫人。
等到林百川帶著管家趕到的時候,林芳突然哼起了歌,而且不是普通的流行歌曲,竟是一段不成調的老喪曲:「死人……新墳……」
郭紅霞急得直掉淚,但是又不敢驚擾林芳。
等了片刻,林芳唱完喪曲,突然說了句和林生一模一樣的話:「該入棺了,時辰到了!」
話音落下,林芳兩眼一翻,身體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郭紅曉哭得撕心裂肺,不管怎麼搖晃叫喊,林芳都沒半點反應。
林百川突然想起了什麼,瞪紅雙眼,往隔壁林生的臥室跑去。
當他踹開臥室門的時候,看見林生的症狀跟林芳一模一樣,身體僵硬,仰躺在床上,嘴角還保持著詭異的微笑,但卻再也沒有了聲息。
三日後,用檀香木打造的兩口高檔棺材送入林府,林家宅子裡掛起了白燈籠和靈帳。
半夜三更,聽聞楊安心的講述,我的脊背都泛起微微涼意。
「不錯,居然打聽得這麼詳細。」我點點頭,表示讚賞,隨即又問:「林百川現在在哪裡?」
楊安心說:「聽人說,林百川中年喪子,悲痛欲絕,一夜白頭,把自己反鎖在書房裡面,幾天幾夜都沒有出來。這外面的事情,目前都由那個沈太監在管理。」
說到這裡,楊安心哼了一聲:「這還真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放飯了,過來吃點東西吧。」廚師長老黃走過來招呼我們。
林府裡面,平時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有二三十口人居住,有管家、保姆、護衛,清潔,自然也有專門的廚師。
黃培,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廚師,就是林府的廚師長。
平日裡,老黃給林府里的人做點家常菜,林百川有時候宴請賓客,老黃也能做一些高檔菜。
二三十個人,圍著兩張大圓桌,菜品也算不上豐富,中間一個大盆裝著魚,周圍擺著幾個小菜。
從中午吃了面線糊到現在,我還沒有進過食,早就餓壞了,管他飯菜好不好,填飽肚子要緊。
此時的我和楊安心,真的就像兩個小工,圍著個盆,跟人搶食。
有人跟老黃抱怨:「老黃呀,這晚飯拖到現在才吃,好歹也搞幾個生蚝給大傢伙補補力氣吧?」
老黃嘆了口氣,用筷子指了指院子外面:「說到這個就來氣!這幾日老闆不管事,日常全都交給姓沈的管理,那狗東西就跟周扒皮一樣,每天的伙食費都被他剋扣了,還說什麼鄉巴佬不配吃好的東西,這兩盆魚,都是我單獨花錢買的!」
「媽的!」有人聽了這話,非常生氣,把筷子一摔:「那死胖子瞧不起誰呢?在他眼裡,人人都是鄉巴佬!這口受氣飯我可吃不下,老子不幹了!」
那人氣呼呼往外走,老黃從嘴裡抽出一根魚刺,不緊不慢地說:「你不想要工錢了嗎?現在走了,不是白幹了?」
那人停下腳步,漲紅了臉:「不是說好每天五十嗎?我幹了六天,就讓他結六天的錢給我!」
「你想多了,之前走的兩個,一分錢都沒拿到。」老黃扒拉一口飯,敲了敲桌子:「看在錢的份上,再忍忍吧,反正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了。」
那人想了想,權衡了一下利弊,可能覺得現在走了確實不划算,只好硬著頭皮重新坐下來,埋頭扒飯。
老黃瞅了旁邊的我一眼,看我吃得老香,忍不住問:「小子,明天就是少爺和小姐的頭七,你們今天還跑來,不害怕嗎?」
我抬起頭,伸出舌頭舔了舔唇角的米粒,咧嘴笑道:「有啥好怕的?」
老黃咳嗽兩聲,壓低聲音,好心提醒我:「少爺和小姐死得不正常,頭七夜恐怕不太平。」
「沒事兒。」我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夾起碗裡的魚骨頭唆了一口:「我這人,除了飢餓,什麼都不怕!」
老黃沒再勸我,他看著院子裡的兩口棺材,眼神里泛起一絲悲傷。
「少爺和小姐,都是好孩子。」老黃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我看著他們長大的。少爺從小就聰明,小姐也很乖。他們……怎麼就死了呢?」
老黃的眼裡,泛起了淚光。
老黃在林家幹了很多年,看著林生和林芳長大,林生和林芳死了,老黃心裡也不好受。
「老黃。」我放下碗筷,正色道:「你覺得,少爺和小姐,是怎麼死的?」
老黃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反正……不像是病死的。」
「那是怎麼死的?」
老黃猶豫了一下,終於開口:「我覺得……他們是被人害死的。」
「害死的?」我心裡一驚:「誰害的?」
老黃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是,我總覺得,這事兒跟沈傑有關。」
「沈傑?」我皺起眉頭:「為什麼?」
老黃再次壓低聲音:「少爺和小姐死之前,沈傑經常出去。我有好幾次半夜起來,都看見他在鬼鬼祟祟跟人打電話。我懷疑,他在跟什麼人聯繫。」
我心裡咯噔一下,沈傑在跟什麼人聯繫?
難道,沈傑真的跟林家的喪事有關?
老黃沒再說話,只是嘆了口氣:「但願明晚能夠平安度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