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劫之門立起後的第一夜,沈硯衡沒有增派人手衝出城外,他先把新的戰時律令貼滿四門,糧食按人頭髮放,藥材、牲畜和糧倉統一登記,屍體必須當日焚燒,煽動三族爭搶物資者立即隔離審問。
錢貴帶著三族帳房在國庫外擺開二十張長案,每一袋糧從哪座城運來、送往哪處營地、路上損耗多少都要留下三份記錄,蠻族不會寫字便按血指印,妖族藥師用葉片記號核對,人族小吏誰敢多扣一升,旁邊的軍法隊當場拿人。
第一輪發糧便查出三種斗斛尺寸,錢貴命人當街熔掉私鬥,以國庫銅尺重新製作量具,又把各營領取時辰錯開,擠在糧倉外的人群才從一堵厚牆分成能夠流動的長隊。
有舊官提出皇族和官員應當另設份額,錢貴當著眾人的面把那本名冊扔進火盆,又從對方宅中搜出藏糧,連人帶糧一起送到西營,糧入公倉,人進勞役隊。
「城裡都快裝不下活人了,還想給身份留個座?」
青禾把最後一座傷兵營設在舊太學院,講堂鋪滿草蓆,書架拆成擔架,姜紅藥坐鎮污染區,先用【百毒王鼎】檢查傷口中的灰金細線,再讓妖族藥師和人族軍醫共同處理,任何發熱者都要單獨留觀。
淨水不足,青禾便把城內水井按用途封簽,飲用、清洗和滅火各走不同水道,妖族用根系探查地下滲漏,蠻族武者負責抬水,人族藥師每日兩次煮沸檢查,偷拆封簽者直接扣除勞役積分,城中茅廁與污溝也被重新編號,青禾要求每日撒灰、覆土和清運,幾名嫌髒的舊吏被她直接塞進清污隊,做完一輪才明白圍城裡最先奪命的東西未必來自城外。
姜紅藥又把僅剩藥材拆成三份,能夠救命的當日使用,只能緩解疼痛的按傷勢領取,尚未確認用途的全部封存研究,每張方子都必須記錄服用後的結果,免得同一種錯誤在幾萬人身上重複。
兩名傷兵因隔離爭吵,其中一人堅持自己只受了刀傷,姜紅藥割開結痂便挑出一根正在生長的金絲,圍觀者從此再無人要求省掉查驗。
老陳則把殘存軍隊全部打散重編,每隊必須同時有人族、妖族與蠻族,熟悉地形者帶路,力氣大者搬運,能夠辨認污染者負責查驗,軍階只看眼下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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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沒有大規模進攻,城內的麻煩卻從早到晚沒有停過,東營為一車肉爭執,西街水井發現黑霧殘渣,南門外的屍堆來不及焚燒,北牆下還有人散播妖族藥粉會把人變成劫奴的謠言。
沈硯衡逐處調人,爭肉者先稱重分配,水井立刻封閉深挖,屍堆由火系妖族協助焚燒,造謠者抓進隔離院單獨審問,直到從其舌根下找到承世聖庭留下的金印。
當日死亡名單會在焚燒前核驗三遍,認得身份的留下姓名與隨身物,無人辨認的記錄衣著、傷口和發現地點,骨灰分割槽封存,避免戰後只剩一個模糊數字。
那名潛伏祭司咬碎金印想引爆隔離院,蘇辰在屋頂聽見銅鐘示警,抬腕一揮,風刃穿過窗縫削掉他的下顎,隨後第二道風刃貫入胸口,把連著金印的心臟從後背切出。
祭司撲到門邊還想抓人,石猛舉盾撞斷他的雙腿,軍法隊用鐵鉤把殘軀拖進院中,姜紅藥確認金印失去活性以後,連同當日所有屍體一起送進焚燒坑。
蘇辰沒有因抓到祭司放鬆查驗,他讓【定念銅鐘】每個時辰巡過一片營區,【折光星盤】專門照查糧倉與水井,黑霧尚未攻城,維持城內秩序便已經用上新朝最重要的兩件寶器。
銅鐘巡到南營時喚醒三名開始碑化的百姓,星盤又在糧倉地板下照出一條廢棄暗渠,石猛帶人封死入口,城內第一次完整擋住了承世聖庭從食水、神智和地道同時下手的一輪滲透。
午後糧車在北街堵住,幾名守城校尉催了半天也無法通行,錢貴趕到後先拆開三輛裝錯區域的車,再讓沿街灶棚分時領糧,不到半個時辰便清出通往城牆的軍道。
蘇辰站在路邊看著錢貴一邊罵人一邊撥算籌,腦中終於承認,這局真正的MVP還在後面算糧,城牆少一塊磚能連夜補上,糧食少發一天,城內先要倒下一片。
錢貴不知道皇帝給自己安了什麼名號,只把一張欠糧單塞進蘇辰手裡,要求他今日少吃兩份補藥,原因是藥材車晚到,武皇也得跟著配額走。
蘇辰看完數目沒有動用皇命,轉身去傷兵營取了正常份額,青禾正給許六懷裡的女童換藥,那孩子醒來以後不肯鬆開半塊硬餅,直到看見其他孩童都有吃食,才把餅塞進袖中留到晚上。
他隨後走過蠻族營地,看見失去騎獸的騎兵在磨城防長矛,又從妖族居住區經過,看見幾名木妖用斷枝修補人族屋頂,外城灶棚里擠著三族炊煙,負責分粥的人只認木牌上的人數。
一口灶前的粥少了半勺,掌勺婦人把自己的份額補進去,旁邊蠻族老人發現後又塞回一塊肉乾,兩人誰也不肯多拿,最後交給巡營士卒送進傷兵營。
城牆下的新兵正在練習結陣,傷勢未愈的老卒坐在旁邊糾正握刀位置,拆下來的豪宅門板被釘成盾牌,寫過舊朝文章的紙張捲成藥包,每一樣東西都被逼著承擔新的用處。
蘇辰走完四門,回到最高城樓時已近黃昏,軍圖上的疆域只剩掌心大小,那些還在做飯、磨刀、修牆和照顧傷員的人卻把整座城塞得沒有一處空響。
他終於確定,自己守住的遠比軍圖上一塊顏色更重,只要城中還有一個人願意把明日的糧放進鍋里,這個天下便沒有被黑霧收走。
夜色落下,城外的淨劫之門第一次向內張開,門縫中露出半張人類面孔與半片灰金軀體,剛剛恢復流動的護城河再次停住。
城頭所有銅鐘同時震響,蘇辰將錢貴開出的欠糧單收進懷裡,踏上城垛,迎著門後落下的第一股黑霧抬起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