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礦脈之爭
老銅的精煉爐燒了七天。
第八天凌晨,格瑞莉絲替換下第三班燒炭的工人,赤手把三塊燒紅的耐火磚從廢磚堆里撿出來,碼回爐壁缺口處。
她的掌心貼上去時,磚面的溫度足以讓普通人的皮膚在兩息之內起泡脫落,但龍鱗在指縫間浮出一層暗紅色的薄膜,把熱量隔在外面。
爐膛里的覺醒水晶碎礦已經完成第一輪雜質剝離,銅片上標註的雙腔熔爐流程走到了第四道工序。
老銅蹲在爐口,用鐵鉗夾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水晶坯料,對著礦燈轉了三圈。
雜質層從外壁被熔進了內芯,整顆水晶呈現出冰糖般的半透明質地,內部有一團指甲蓋大小的暗色雜核。
下一步是冷卻分離,把雜核從晶體中整塊剝出來。
「成了六成。」老銅把坯料放回石槽,嘴唇乾裂,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再跑兩輪,純度能到一級標準的下沿。」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超讚 】
杜威站在工坊門口,手裡拿著一張紙。
紙上是他昨夜算出來的產能預估,按照目前的礦石消耗速度和爐子的處理量,十天滿打滿算能出十二到十五枚成品。
三個月要湊夠一百枚。
芙蘭卡的信沒有給他討價還價的餘地。
杜威把紙折好塞進口袋,正要轉身回領主府,小地圖視野里南面邊界的色塊發生了變化。
綠色代表領民,灰色代表中立,紅色代表敵意。
界河方向,一片密集的紅點正在從銀霜領腹地向北移動。
杜威停住腳步。
紅點的數量還在增加,從最初的七八十個迅速擴展到兩百以上,移動速度是正常步兵行軍的節奏,隊列呈縱深展開。
不是斥候,不是小股騷擾。
這是集結完畢的正規部隊。
杜威轉頭看向工坊。
格瑞莉絲正從爐子旁邊站起來,她也感覺到了什麼,豎瞳向南面轉了一下。
「有東西過來了。」她說。
杜威沒有回答她,大步穿過工坊後面的泥路,朝領主府走去。
格雷已經在領主府門口等著了,手裡攥著一截燒焦的箭杆,那是今早南面哨位的獵人用信號火箭送回來的。
「界河方向大規模兵力調動。」格雷的聲音沉下來,箭杆上綁著一條紅布,紅布代表最高級別的敵情警報,「哨位目測兩百人以上,重步兵為主,至少三輛大型輜重車,還有攻城器械的零件在車上。」
杜威接過箭杆看了一眼紅布上用炭筆畫的簡易陣型圖,前鋒是密集步兵方陣,兩翼是輕騎掩護,後方輜重隊拉得很長。
「科恩的全部家底。」杜威說。
格雷點頭,「加上附庸傭兵,應該在兩百二到兩百五之間。」
杜威把箭杆插在桌面地圖上界河的位置。
他知道這一天會來。
精煉爐投產的第三天,老銅測試溫控時產生的廢料粉末被倒在鐵匠鋪後面的灰坑裡,粉末里殘留的微弱能量波動在寒風中擴散了不到半里。
但半里已經夠了。
科恩在邊境放開的不只是白石村的流民,還有至少三組長期潛伏的感知型斥候。
覺醒水晶被提純時釋放的能量特徵和天然礦石完全不同,任何一個受過教會基礎感知訓練的人都能分辨出來。
杜威早就讓博林把灰坑用石灰封死,但消息已經泄出去了。
科恩等的就是這個。
一個比邊界爭端、比刺殺附錄、比正名文書更大的由頭。
覺醒水晶精煉。
帝國法規定,任何領地發現覺醒水晶礦脈,必須在三十日內向皇家礦務署報備,未經批准不得私自開採與加工,違者以竊取皇家資源論處,最重可褫奪領主爵位。
杜威沒有報備。
他不能報備。
報備意味著皇家礦務署派人來勘察,勘察意味著龍洞暴露,龍洞暴露意味著格瑞莉絲和舊帝國遺蹟全部擺在檯面上。
科恩現在手裡攥著的,不是一張軍事進攻的許可,而是一張寫著凜冬領主私采皇家礦產的檢舉信。
他需要的只是一個證據,一小撮從凜冬領鐵匠鋪飄出來的高純度水晶粉末。
然後他就可以一邊發兵,一邊向帝都和教會同時遞交檢舉,把自己的軍事行動包裝成奉公執法。
杜威在地圖上用碳筆畫了一條線,從界河到凜冬領石牆的最短距離。
步兵行軍速度,一天半。
他轉身走出領主府。
博林已經站在門外了,臉上的汗水還沒擦乾,石灰粉從他額頭一直糊到下巴。
「全員備戰。」杜威說。
博林拿起掛在腰間的銅鑼,那面鑼在上次奧斯卡腐屍襲擊時也被敲響過,鑼面上還有一道被飛石砸出來的凹痕。
銅鑼聲在凍土上傳開。
凜冬領的節奏在鑼聲落地之前就已經變了。
木料場的工人放下斧頭,從工棚底下摸出草叉和削尖的木矛。
糧倉前面的婦人停下簸米的動作,轉身把孩子往領主府方向推。
交易站的看守把門板從裡面閂死,窗口架上了從暗堡繳獲的軍弩。
格雷在鑼聲第二響時已經衝到獵人營地,三十名獵人從帳篷里鑽出來,長弓挎肩,箭袋塞滿,沒有人問為什麼,只問往哪走。
「石牆。」格雷指向南面,「全部上牆。」
艾瑞婭從黎明騎士團的臨時營房裡走出來,她的鎧甲只穿了半套,腹側的舊傷還纏著一層紗布。
副團長跟在她身後,左臂吊著繃帶,手裡拎著黎明徽記。
「集合。」艾瑞婭說了一個字。
十九名騎士團成員在營房前列成兩排,四個空位在隊尾,那是戰死者的位置,沒有人站上去。
杜威走上石牆西南段,這裡是最近三周新砌的部分,條石和夯土混合結構,高度剛過兩人,牆頂寬度勉強容兩人並肩站立。
不算堅固,但比排柵強了十倍。
從牆頭向南看去,界河在三里之外,冰面還沒有完全封凍,河心有一條暗色的水流在冰層下面移動。
界河南岸的樹線後面,揚起了一片灰色的塵霧。
那是大量人員和輜重車在凍土上碾過留下的痕跡。
杜威把視線從南面收回來,掃了一眼石牆上已經到位的人。
格雷帶著獵人占據了東段,三十張長弓已經架好,箭壺固定在牆垛後面的木架上。
艾瑞婭的黎明騎士團守在側門,十九人分成三組,第一組守門,第二組作為機動預備隊蹲在牆根,第三組負責把博林組織的青壯年送上指定位置。
青壯年們手裡拿著的東西五花八門,有獵矛,有草叉,有削尖的木棍,還有從暗堡繳獲後沒人會用、最後被博林綁在長杆上當長矛使的制式短劍。
博林站在領主府前面的空地上充當中轉站,物資從糧倉、木料場、鐵匠鋪三個方向匯過來,沙袋、木樁、備用箭支、水桶和裹著油脂的火把。
杜威看了一眼交易站二樓。
伊芙琳站在窗口,右手按在劍柄上,目光朝南。
她的三十名公爵府騎兵在交易站後方列成騎陣,馬匹已經套好了鞍具,但騎兵沒有登上石牆,也沒有匯入艾瑞婭的防線。
他們在等。
杜威知道伊芙琳在等什麼。
科恩帶著兩百多人打過來,凜冬領現有的石牆和守軍擋不擋得住是一回事,她的三十名騎兵加不加入防禦又是另一回事。
公爵府騎兵的職責是保護公爵封臣的安全,但如果這場戰鬥的起因是凜冬領主私采皇家礦產被鄰領追責,那性質就變了。
伊芙琳不能在法理弄清楚之前把公爵府的旗號插到凜冬領的防線上。
杜威沒有去找她。
他從石牆上走下來,穿過忙碌的人群,走向鐵匠鋪後面的工坊。
老銅正在工坊里砸東西。
不是砸爐子,是在砸鐵匠鋪最後三根精鐵棒料。
錘聲密集到幾乎連成一片,火星從砧板上濺開,落在老銅赤裸的肩膀上,他連眨眼都沒有。
工作檯旁邊,三架需要四人合力上弦的簡易床弩已經拼裝成型。
弩臂是交易站報廢的橡木大梁,削掉腐朽部分後用鐵箍箍緊,彈性不如制式軍弩的複合材料,但勝在粗壯。
弩弦是格雷從獵人營地搜羅的全部獸筋絞成的三股繩,上過蜂蠟,在寒風裡不會變脆o
擊發機構是老銅從繳獲的銀霜軍弩上拆下來的扳機組件,放大三倍後用精鐵重新鍛造。
但真正讓這三架床弩具備威脅的,是箭匣里的東西。
老銅停下錘子,從爐子旁邊的鐵盒裡取出一支箭。
箭杆是一截手臂長的白蠟木,尾羽用鐵絲扎死,箭頭是精鐵鑄成的四稜錐形。
四稜錐的中空腔體裡,嵌著一枚拇指大小的覺醒水晶。
不是天然礦石,是老銅精煉爐的第一批次成品。
純度還沒有達到帝都一級標準,但能量密度已經比天然碎礦高出三倍。
「十支。」老銅把箭放回鐵盒,聲音嘶啞,「十支是我能給你的全部,水晶坯料只剩這些了,剩下的還在爐子裡。」
杜威拿起一支掂了掂。
箭身沉得出平意料,四稜錐箭頭在礦燈下折出一道暗紅色的光弧,水晶內部的能量在鐵壁約束下緩慢脈動,像一顆被鐵籠關住的小心臟。
鑑定啟動。
精神力收窄成線,貼著箭頭表面向內滲透。
四稜錐精鐵殼體,厚度均勻,鑄造者慣用右手,錘擊節奏帶著老銅特有的雙短一長的韻律。
內部覺醒水晶坯料,純度介於二級和一級之間,雜核已經被冷卻剝離到只剩一個針尖大的暗點,整體能量儲量相當於一名初階法師全力釋放三次火球術的總和。
撞擊時鐵殼碎裂,約束消失,水晶內儲存的能量會在瞬間向外釋放,形成以撞擊點為中心的球形衝擊波。
有效殺傷半徑,三到四步。
在這個距離內,哪怕是穿著制式板甲的白銀騎士,也會被衝擊波震碎內臟。
杜威把鑑定收回來,額角發緊。
「鎖好。」他把箭放回鐵盒,「搬上石牆之前不要讓任何人碰。」
老銅點頭,把鐵盒塞進工作檯底下的暗格,上面蓋了一層油布和廢鐵。
杜威走出工坊,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界河方向的塵霧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篝火。
小地圖視野里,紅點停止了移動,密密麻麻地擠在界河南岸,排列成三個緊湊的方陣。
科恩的主力已經紮營了。
杜威走上石牆最高處的女牆邊緣,和上次逼退科恩六十人時站的位置一樣。
但這次對面不是六十人。
河對岸的篝火有上百堆,火光映著黑狼旗幟的輪廓,旗幟從東到西排了幾乎半條河岸線。
火光之間,有人在打木樁,有人在綁繩索,輜重車上卸下來的零件被拼裝成三台簡易投石機的骨架。
還有木排。
大量的木排。
科恩在造渡河工具。
界河沒有完全封凍,步兵無法直接踩冰過河,需要木排運載才能成建制地登上北岸。
杜威估算了一下木排的數量和每排的承載人數,第一波渡河兵力大約在六十到八十人
之間,後續梯隊每隔一刻鐘可以再送一批。
石牆上的火把逐一亮起來,從東北角延伸到舊商道入口,和前天夜裡一樣的橘色光線,但站在火把下面的人的表情不一樣了。
格雷走到杜威身旁,沒有說話,只是把一張重新繪製的界河南岸地形圖遞過來。
杜威接過去,地形圖上用不同顏色標出了科恩營地的分布,主營在正南,左翼偏東靠近舊商道方向,右翼偏西延伸到河岸邊一片矮丘後面。
「主營後方有一個大型帳篷,三面旗幟,中間是黑狼。」格雷壓低聲音,「科恩在那裡。」
杜威點了一下頭,把地形圖折好揣進懷裡。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領地。
月光下,排柵圍起來的凜冬領像一隻蜷縮在凍土上的灰色甲蟲,石牆是它最硬的一截殼,但殼後面的肉身脆弱到不堪一擊。
五百多口人,能拿起武器的不到二百,真正受過訓練的不到七十。
對面是銀霜領的全部家底,正規步兵加附庸傭兵,至少兩百二十人,其中包括科恩那名至今沒有出過手的金甲白銀騎士。
杜威扭頭看向交易站方向。
二樓窗口的燈還亮著。
伊芙琳的身影在燈光里晃了一下,她在寫什麼東西。
杜威從石牆上下來,穿過空地,踩著木梯上了交易站二樓。
伊芙琳坐在窗前的桌子邊,面前鋪著一張信紙,墨水還沒有干透。
她聽見腳步聲,把信紙翻了過去。
杜威沒有看那張信紙。
他在桌子對面坐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一盞油燈和一堆沒有拆封的商鎮轉寄信件。
「灰堡的飛鷹什麼時候放出去的。」杜威開口。
伊芙琳抬起頭。
她的鎧甲上蒙著一層幹了的泥漿,那是白天在石牆工地協助搬運時沾上的,她沒有換,也沒有擦。
「你怎麼知道我放了飛鷹。」
「交易站二樓東窗台上有鷹糞。」杜威說,「幹了不到半天,你在科恩兵力出現在小地圖上之前就放出去了。」
伊芙琳沉默了一息。
「我在界河方向出現第一組斥候的時候就放了。」她說,「請求灰堡出兵干預。」
「灰堡能派多少人。」
「如果堡主同意,可以調動駐防騎兵一個中隊,四十人,加步兵兩個連,一百六十人,三天內抵達。」
杜威看著油燈的火苗。
三天。
科恩的木排明天就能造好。
「你的三十個人會上牆嗎。」杜威問。
伊芙琳的手指按在翻過去的信紙邊緣。
她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傳來石牆上獵人換崗的腳步聲和低語,風從南面吹過來,把界河對岸篝火的松脂味道送進了交易站。
「科恩打的旗號是什麼。」伊芙琳問。
「你猜。」
「私采皇家礦產。」
杜威沒有否認。
伊芙琳的手指離開信紙,按在了劍柄上。
「如果他的檢舉成立,你就是帝國法的罪人,我的三十個人不但不能幫你守牆,還應該把你押解回灰堡受審。」
杜威看著她。
「你覺得他的檢舉能成立嗎。」
伊芙琳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三息。
她見過太多東西了。
她見過杜威在洗禮儀式上引毒逼退費迪南德,見過米婭的冰霜籠罩全場,見過格瑞莉絲徒手接住三支毒弩面不改色。
她在正名文書和刺殺附錄上親手簽了名。
她的騎兵幫凜冬領拖過木料、搬過條石、送過急件。
信紙上寫的是什麼,杜威不需要看。
那是一封措辭謹慎的報告,給灰堡的,說明凜冬領遭到鄰領軍事威脅,請求增援,但對水晶精煉的事一個字都沒提。
伊芙琳在保護自己的退路。
但她已經放了飛鷹。
杜威站起身。
「明天科恩會在界河對岸用擴音捲軸宣讀檄文,把私採礦產的罪名當著所有人的面扣到凜冬領頭上。」
伊芙琳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了一下。
「你手裡有正名文書,有刺殺附錄,有科恩暗養武裝的鐵證。」杜威走到樓梯口停下來,「他給我扣礦產的罪名,我就把他的刺殺鐵證、私養盜匪、非法封鎖商路的帳全部翻出來。」
他回頭看了伊芙琳一眼。
「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這是誰先倒下的問題。」
杜威踩著木梯下了樓。
院子裡,博林正指揮著十幾個人把最後一批沙袋運上石牆。
杜威叫住他。
「把床弩搬上去。」
博林愣了一下,「三架都搬?」
「三架都搬,每架配三個人操作,老銅負責箭匣。」
博林跑向鐵匠鋪方向,叫人的嗓門在夜風裡劈開一條直線。
杜威走回石牆。
十幾名勞工喊著號子,用粗麻繩把三架床弩從工坊拖到牆根,再用滑輪組一架一架地吊上牆頭。
床弩沉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橡木弩臂加上精鐵擊發組件和石質底座,每架至少有四個成年男人的重量。
第二架吊到一半時繩子發出吱嘎的響聲,博林的臉白了,他衝上去用肩膀頂住弩臂底端,和三個勞工一起硬扛著推過了牆頭的邊緣。
老銅最後一個上來,懷裡抱著鐵盒。
他把鐵盒放在中央床弩的射擊位旁邊,打開蓋子,十支散發著微弱暗紅光芒的水晶巨箭整齊排列在油布墊上。
火把的光照上去,四稜錐箭頭內部的水晶像十隻半閉的眼睛,脈動的紅光和火焰交織在一起。
石牆上的人都看見了。
格雷的獵人停下了手裡的活,艾瑞婭的騎士團朝這邊轉過頭來,連牆根下搬沙袋的青壯年都仰起脖子盯著那些箭。
沒有人見過這種東西。
老銅把第一支箭從鐵盒裡取出來,雙手捧著,小心地滑入中央床弩的箭槽。
四稜錐箭頭卡入導軌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摩擦聲,弩弦已經上滿,擊發拉杆的位置空著,等待一隻手去扳動。
杜威把遮布蓋在床弩上。
「天亮之前不要揭開。」他說。
界河對岸,科恩營地的篝火映紅了半邊天際。
打造木排的錘聲和綁繩索的號子交替傳來,夾雜著馬匹嘶鳴和鐵器碰撞的聲響。
杜威裹著暗紅外袍站到女牆邊緣,雙手撐在冰冷的條石上。
小地圖視野里,科恩的大型光標在營地正中間停著不動。
戰爭,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