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丹堂東院。
蘇恆來得不算早,院中已經坐了十餘名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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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圍在長案旁查看丹藥,另有幾人低聲談論近來幾種靈藥的價格。
院內藥香混雜,卻並不顯得嘈雜。
蘇恆剛走進院門,便聽見有人叫他。
「蘇師弟?」
許素從長案另一側起身,上下打量他一眼,神色有些驚訝。
「還真是你。」
幾年未見,許素也已經突破練氣七層,身上的氣息比從前沉穩了許多。
她走近兩步,笑道:「前些日子聽說宗門又添了一名年輕的築基種子,我還在想是哪位,沒想到竟是蘇師弟。」
「不過剛進入練氣後期,離築基還遠。」
蘇恆拱了拱手。
「許師姐莫要打趣我。」
「現在自然還是師弟。」
許素笑意不減,「再過幾年,說不定便該我改口叫師兄了。」
「師姐越說越遠了。」
兩人寒暄幾句,各自落座。
主持小會的仍是當年的程師兄。
蘇恆後來在丹堂名冊上見過他的全名,程懷真。
如今已有練氣九層修為,聽說已經能夠煉製一階極品丹藥,在宗門的一階丹師中頗有名望。
等眾人到齊,程懷真也沒有說太多客套話,只讓帶了丹藥的人依次提出問題。
前面一名弟子問的是解毒丹藥力不穩。
程懷真查看過丹藥,又問了幾處煉製細節,很快指出其中兩次轉火慢了半分。
那名弟子將要點記下,便收起丹藥退到一旁。
輪到蘇恆時,他開口道:「我最初憑《煉丹初解》入門,這幾年主要煉製氣血丹、聚氣丹,
偶爾也煉生肌丹,幾種一階下品丹藥已經較為熟練。」
「只是近來嘗試煉製培元丹,始終不太順利。
藥性有時會在合煉時突然相衝,火候也總差上少許。
偶爾雖然能夠成丹,卻很難穩定下來。」
「我能夠察覺爐中變化,可等到發現問題時,往往已經慢了一步。」
程懷真聽完,問道:「除了丹方,你正經讀過幾部丹書?」
「只有一本《煉丹初解》。」
旁邊幾名弟子都看了過來,許素眼中也閃過一絲意外。
程懷真倒沒有多少反應,只點了點頭。
「那便不奇怪了。」
「《煉丹初解》教人辨藥、開爐和凝丹,用來入門自然足夠。
可它若連一階中品丹藥都講得清楚,也不會只叫《初解》。」
院中響起幾聲輕笑。
程懷真繼續道:「到了中品丹藥,幾味靈藥之間會彼此牽制。
一味早煉化片刻,後面的藥性便可能隨之改變。」
「你的神識應當不弱,發現失衡以後還能強行補救,所以偶爾能夠成丹。
可何時升火、何時收火,該壓哪一味、引哪一味,靠的還是丹理與經驗。」
「你現在缺的不是繼續試爐,而是一部更完整的丹書。」
蘇恆拱手問道:「程師兄可知道何處能找到合適的丹書?最好能夠用到一階上品。」
「藏經閣便有。」
程懷真道:「《草木性理》專講藥性,《爐火分候錄》專講火候。
若是不想分開研讀,也可以找一部完整的《百草爐火錄》。」
「這部丹書算不上高深,卻從藥性配伍、分候控火一直講到一階上品,正適合你現在補足根基。」
一名中年弟子接過話頭。
「宗門收藏自然可靠,只是價格也高。
一階丹書在外流傳得不少,坊市裡的商樓和舊書鋪偶爾都能遇見。」
「不過舊本常有缺漏。
少幾頁雜談無妨,若是缺了藥性註解,真正開爐時便可能白白損失一爐藥材。」
許素也在一旁說道:「先去藏經閣看過完整目錄,再去坊市尋找,便不容易吃虧。」
「多謝幾位師兄師姐。」
蘇恆將幾人的話記下,沒有繼續追問。
小會繼續進行。
有人詢問兩種輔藥能否替換,也有人帶來受潮的丹藥,請眾人判斷是否還能服用。
蘇恆又聽了近一個時辰,偶爾開口問上一兩句,直到午時才離開。
丹術相關典籍都放在藏經閣二層。
《草木性理》與《爐火分候錄》內容更為細緻,合在一起卻要二百六十塊下品靈石。
《百草爐火錄》稍淺一些,卻從藥性、火候一直講到一階上品,兌換價格為一百八十塊。
這個價格蘇恆並非付不起,只是他不久前才繳過松澗谷的租金,此次還準備更換法器。
既然坊市中也有完整版本流通,先去看一眼也不遲。
蘇恆將《百草爐火錄》的目錄記下,又特意記住末尾幾篇上品丹藥註解的位置,這才離開藏經閣。
當日,他在聽泉峰住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蘇恆來到清虛坊。
他先去了坊市西側的一間舊器鋪,將兩柄赤霞宗制式長劍、一柄短刀和舊丹爐一併擺上櫃檯。
灰衣店主逐一檢查過後,道:「三件法器保存得還算完整,可這兩年流入坊市的赤霞宗制式法器不少,磨去標記也只是普通貨色。
至於這座丹爐,火紋已經遲滯,只適合煉丹學徒練手。」
四件舊物一共賣了三十餘塊下品靈石。
這個數目與蘇恆預想得相差不大。
他收起靈石,直接去了聚寶樓。
剛走到門前,正好有一名錦衣青年從旁邊經過。
那人不過二十多歲,腰懸青玉佩,背負烏木劍匣,手腕上的赤色珠串也隱有靈光流轉。
尚未進門,便有夥計快步迎了出來。
「嚴公子,樓上新到的幾件法器都已經替您留好了。」
錦衣青年點了點頭,隨手拋給夥計一枚靈石,徑直上了二樓。
蘇恆只看了一眼,便走入樓中。
一名青衣侍女迎上前來,目光在他的內門道袍上停了一瞬,態度隨之鄭重了幾分。
「見過仙師,不知仙師想要挑選什麼?」
「一件正面攻伐的法器,再要一件防禦法器,都是一階上品。」
「仙師請隨我來。」
青衣侍女將他帶入後方的試器室。
室內四周刻有防護陣紋,正中立著幾根試器石柱。
蘇恆等了片刻,青衣侍女便帶著兩名夥計返回,將七隻大小不一的木匣擺在桌上。
攻伐法器四件,防禦法器三件,皆是一階上品。
「這些都是較為符合仙師要求的法器。」
青衣侍女遞來一枚玉簡。
「裡面記載了各件法器的特點與價格。
仙師可以先行挑選,看中以後再逐一試用。」
蘇恆接過玉簡,神識從中掃過。
四件攻伐法器分別是撼山印、赤焰槍、離火雙刃與青風環。
赤焰槍與離火雙刃勝在靈活,青風環則能接連放出數道風刃,攻勢綿密。
三件法器單獨拿出來都算不錯,卻與凝元指、黑色飛錐和赤紅細針有所重合。
他如今不缺迅捷隱蔽的攻擊手段,真正缺少的,是一件能夠正面破開護體法術的重器。
蘇恆很快將目光落在撼山印上。
三件防禦法器則是青木盾、金光鏡與回瀾珠。
青木盾最為堅固,卻只能守住一個方向。
金光鏡能夠偏轉一部分法術,對重型法器的防護卻稍顯不足。
回瀾珠化出的水幕不以硬擋見長,卻能層層卸去來力,轉動也更加靈活。
只看玉簡中的介紹還不足以做決定。
蘇恆從中挑出撼山印、赤焰槍、青木盾與回瀾珠,讓侍女開啟試器禁制。
第一件試用的是撼山印。
暗黃色小印不過兩寸見方,四面刻著山形紋路,入手卻比同等大小的精鐵還要沉重。
「此印催動稍慢,消耗的法力也比尋常法器多些,長處便是正面威力。」
蘇恆在印中留下臨時神識印記,緩緩注入青源法力。
撼山印輕輕一震,從掌中升起,轉眼漲至三尺見方,重重砸向前方的試器石柱。
石柱外側升起的防護靈光劇烈一顫,很快裂開數道細紋,柱身也留下了一處明顯凹痕。
蘇恆抬手將撼山印招回。
這件法器的速度確實不快,若是直接砸向身法靈活的修士,多半會被提前避開。
不過他可以用凝元指正面牽制,再以黑色飛錐與赤紅細針封住退路。
只要讓對手慢上一瞬,撼山印便有機會落下。
赤焰槍的速度快上不少,催動以後還能附著一層火焰槍芒。
蘇恆接連試了幾次,槍芒撞在防護靈光上,威力同樣不弱。只
是這件法器更適合持在手中近身交鋒,隔空御使時,除了速度更快,與他現有的手段並沒有太大區別。
蘇恆將赤焰槍放了回去,攻伐法器便定下了撼山印。
防禦法器中,他先試了青木盾。
此盾催動以後能夠漲至半人高,接連承受數次攻擊,表面的靈光依舊穩固。
可盾身轉動起來稍顯遲滯,面對不同方向的攻擊時,需要持續以神識牽引。
隨後試用的回瀾珠則截然不同。
深藍圓珠飛至半空,化出三層淡藍水幕,彼此相隔數尺,緩緩環繞在蘇恆身前。
青衣侍女開啟試器禁制。
一道金光從石壁中激射而出,正面撞上最外層的水幕。
水幕猛然向後凹陷,表面盪開大片波紋。金光穿過第一層以後,速度已經慢了幾分,方向也隨之偏轉。
接連衝破第二層後,最終停在第三層水幕之前。
「回瀾珠的三層水幕會逐步卸去攻擊中的力道。
即便前面的水幕被打破,只要珠體無損,重新注入法力便能再次凝聚。」
蘇恆將青源法力注入其中。
三層水幕頓時加快了流轉,心念所至,便能迅速移向不同方向。
流光護身術可以護住周身,回瀾珠則能在攻擊近身以前先卸去大半力道,兩者正好相互補足。
經過幾番試用,蘇恆沒有再看另外幾件法器。
「撼山印與回瀾珠分別多少靈石?」
撼山印八十餘塊,回瀾珠一百餘塊。
一階上品法器,比起一階中品,又貴了不少。
蘇恆有些心疼。
又經過一番商議,最終以一百八十塊下品靈石成交。
靈石交付以後,青衣侍女解除兩件法器中原有的禁制,又將祭煉之法一併交給了他。
臨走以前,她問道:「仙師可還需要飛行法器?
樓中最近新到了一批踏雲梭與青羽舟,都是一階極品。」
蘇恆考慮片刻,搖了搖頭。
「暫時不需要。」
《靈血爆元遁》的爆發速度已經超過大部分同階修士。
聚寶樓中的一階極品飛行法器雖然更快,價格卻都高得驚人,眼下沒有購買的必要。
蘇恆將撼山印與回瀾珠收入儲物袋,離開聚寶樓。
走出樓門時,先前那名錦衣青年正從二樓下來,腰間多了一隻銀白色小梭。
他身邊跟著兩名夥計,各自捧著一隻玉盒。
蘇恆沒有多看,轉身去了坊市東側。
那裡多是出售舊物的攤位,紙書、玉簡與前人手札混在一起,真假與完整與否都要買家自己分辨。
蘇恆接連問過幾處,直到走到街尾,才在一處舊書攤上看見《百草爐火錄》。
攤主是一名身形乾瘦的中年修士,身旁掛著一塊「售出不退」的木牌。
「這部丹書可否查看目錄?」
「可以看目錄與開篇,丹方和關鍵註解都有禁制遮掩。」
攤主取出令牌,在玉簡表面輕輕一點。
蘇恆將神識探入其中,與先前記下的目錄逐一對照。
藥性配伍、靈藥處理與分候控火都沒有缺失,末尾幾篇一階上品丹藥的註解也都還在。
部分內容與藏經閣版本略有差別,卻不影響理解。
一番商議後,蘇恆以九十五塊下品靈石買下玉簡。
攤主取出一隻陳舊青布袋,將玉簡裝入其中,又在袋口系上一根細繩。
此行所需的法器與丹書都已買到,蘇恆沒有繼續在坊市停留。
一日之內花出去兩百餘塊靈石,儲物袋頓時空了不少。
好在撼山印、回瀾珠與《百草爐火錄》都是眼下所需。
離開坊市十餘里後,山道上的修士逐漸稀少。
蘇恆一邊趕路,一邊以神識查看剛買到的東西。
撼山印與回瀾珠內外禁制清楚,並未發現異常。
神識掃過裝著《百草爐火錄》的青布袋時,他卻在袋口的細繩與布料之間發現了幾粒灰白細砂。
細砂極小,沒有明顯的靈氣波動,看起來與尋常塵土無異。
蘇恆的神識正要移開,其中一粒細砂卻忽然閃過一絲極淡的靈光。
幾息以後,另一粒細砂也輕輕亮起。
與此同時,山道後方似乎傳來一縷若有若無的呼應。
蘇恆神色未變,腳下也沒有停頓,只將神識悄然向後擴散。
山林間看不到修士,那絲細微呼應卻始終沒有消失。
他沒有再查看玉簡,直接將青布袋塞入儲物袋深處,收緊袋口。
隨後腳下法力一催,速度驟然加快。
松澗谷地處偏僻,谷中只有他與小灰。
一旦真有人循著這些細砂追來,即使有陣法防護,也難免將麻煩帶回靈地。
相比之下,宗門山門附近常年有弟子值守,往來修士也多。
蘇恆沒有繼續沿東南方向前行。
經過前方岔道時,他腳下一轉,徑直朝清虛宗趕去。
身後山林依舊安靜。
可那絲若有若無的呼應並未徹底斷去,反而隨著他加快速度,隱隱緊追在後。
蘇恆沒有回頭。
青碧色法力灌入雙腿,他的身影在山道上一閃而過,很快沒入前方的林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