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人號固有時第368日。
清晨交接，岩三先報數。合成音切入艦橋，尾音比昨天順了些：「固有時第三百六十八日。債務預分配運行正常。晶格熱堆積38℃，龜裂基準每日1.8毫米，十四道疤單道滿載，整體應力88%。探測體信號稀釋中，背景噪聲水平。「
「暗紅呢？「宋破天問。
「4.060%。心疼SU16。「
「十六。「宋破天把昨天的帳翻過去，「起點。新的一天，從十六開始算。「
舷窗外，左手邊是凍結航道。光帶凍在半空，一條一條，不繞圈。右手邊是活的六維褶皺，光帶繞圈，17秒一格。燧人號貼著縫走，姿態角θ0.4，不快，不慢。
王霽挨個艙飄行發營養劑。發到艦橋，她把張潮的手翻過來，看了看指尖。
「觸覺還是表皮？「
「表皮。「張潮說，「按舷窗，知道是舷窗。再往裡，沒有了。「
「味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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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養劑是鹹的。「他想了想，「其實我喝的是中性的。咸是我猜的。「
王霽沒說話，在終端上記了一筆。她自己的體溫在中段，翠綠管是空的。空管立在醫療包側袋裡，她沒扔。
宋破天定的航線：沿凍結航道邊緣，向信號源走。
信號是凌晨進來的。礦靈先聽到的。
靈兒貼在諧振槽邊，左腕膜壓著槽沿，聽了很久。礦靈核心在槽底排成一列，光絲明暗，一聲一聲，全是她的耳朵。
「有聲音。「她說，「前面，很遠。一下，一下，很齊。不是探測體——探測體的動靜是刮，這個不是刮，是敲。「
趙寂言把灰白線掛上數據埠。讀數跳了兩跳，穩下來。
「測不了齡。「他皺眉，換了三種算法，線端微光換了三次顏色，「灰白線在它身上讀不出舊——舊得超出了線的刻度。「他把結果投上主屏，「規律信號。人工的。間隔恆定。「
「陷阱呢？「李青俠的聲音從D區進來，「議會放餌，引我們離開縫。「
「餌不會這麼老。「趙寂言搖頭，「這個信號的頻率結構，和探測體的掃描不是一個體系。它比我們遇到的所有東西都舊。「
「多遠？「
「按現在的巡航速度，三天。「
宋破天看著左手邊凍住的光帶，看了很久。
「凍結航道里時間停，債按分鐘跳。縫邊上，時間活，債按天算。「他說，「沿縫走。信號在前面敲了不知道多少年，不差我們這三天。「
礦靈的哨，是當天中午來的。
毫無預兆。靈兒的膜猛地繃直，她整個人彈離槽沿——
「哨——！「
同一瞬，安置艙、引擎艙、D區，所有礦靈核心齊響。報警。尖的，一片，槽底的光絲全數炸亮。
宋破天沒有看儀器。儀器上什麼都沒有，平滑的，安靜的。
「變向。θ壓0.36，沉半格。「
舵位手柄壓下去。燧人號船頭一沉，貼著縫往下扎了半格，引擎低鳴陡了一階。
一秒。舷窗外什麼都沒變。
兩秒。趙寂言的手指扣在灰白線上，讀數還平著。
三秒。靈兒的哨聲啞了半分——
然後灰白線的讀數炸了。度規場擾動，從他們原來的航線上掃過去。探測體的掃描刃口，擦著舷窗上沿走了。
等灰白線讀出來，擾動已經過去。
蘇瀟瀟的筆尖懸在記錄板上，沒落。她先看儀器，再看靈兒，最後看宋破天。
「儀器晚3秒。「她說，「礦靈早3秒。「
「灰白線晚12拍。「趙寂言的聲音發緊。他把線收下來，重新掛，又校了一遍，「第一次讀到這個延遲——灰白線在六維里傳得慢，讀數比實況晚12拍。以前沒有這個數。「
「所以洞在線里。「宋破天說，「儀器靠線，線有延遲。礦靈拿提前量，補這個洞。「
哨聲落了。礦靈核心頻率從20Hz跳到23Hz——一聲報警，把整個網絡往上推了一檔。槽底的光絲暗回去，暗得很慢，一下一下，緩不過來。
靈兒扶著槽沿，銀白閃了一下。
「0.19。「她低頭看手腕，「跌了一分。網還兜得住。「
王霽把體溫貼按在她頸側。她自己的指尖沾著艙壁的金屬涼，分不清是誰的溫度低。
「你比我先報警。「王霽說，「這條記帳。「
張潮撐著艙壁浮直了。剛才那一陣，他一直按著艙壁。
「涼的。「他說，「那東西走的是熱路，我讀出來是涼的。外殼在發燙，它是涼的，涼得不對。「
沒人接話。這話沒人接得住，只能記。
岩三的合成音切進來：
「掃描擦過，未鎖定。姿態維持。暗紅上行0.050，全額轉入礦靈寄存，表層淨變動零。事件等級：四級。「
「結算。「蘇瀟瀟的筆尖壓進紙面，「暗紅4.060%。峰值上行0.050，礦靈寄存，表層未動。心疼SU17。「
宋破天先查自己。胸口的金紅儲能穩穩的，3點，沒動。再沉入意識，喊了一聲彩兒。沒有回音。碎片沉在原地，一動不動。昨天她還在這裡立過4.2秒，今天，連回聲都省著用。
「算。「他說，「只要是動，它就記。「
當天下午，第二次擾動，礦靈沒哨。
那陣波動很小，斜的，從褶皺背面漏過來。靈兒貼著槽沿聽了很久，從安置艙問到引擎艙，一個一個核心問過去。礦靈安安靜靜。
「它們說，沒聽見。「她搖頭，「問過了，答了：沒聽見。「
灰白線晚了一輪才讀到：小擾動，不構成掃描。探測體在遠處翻了個身。
沒人責怪礦靈。但窗口第一天就有了缺口。
靈兒把這句話壓得很低：「有的動靜它們聽得見，有的聽不見。窗口不穩。今天趕上了，是運氣。「
宋破天飄在舷窗前，看了一會兒。
「運氣不能當儀器用。哨兵照舊放，耳朵也照舊長。「他說，「儀器有延遲，礦靈時有時無——中間那截，用人填。從今晚起，艦橋雙人值夜。盯舷窗，別盯屏。屏會晚，眼睛不會。「
「記下了。「蘇瀟瀟的筆尖落在記錄板第八頁末，一行一行的字，「固有時第三百六十八日。暗紅4.060%，心疼SU17。靈兒銀白0.19。礦靈核心20Hz，報警躍遷23，預警提前3秒，窗口穩定性存疑。灰白線六維延遲12拍，首記。「
寫完，她在頁腳補了一行小字：
「礦靈救全船一次。「
D區，李青俠焊完最後一道脆化口，報數：「舊痕不漲，基準溫。焊口全綠。下次它再掃，外殼扛得住一下。「
「一下就夠。「宋破天說，「我們要的就是一下。「
夜裡，艦橋雙崗。
值夜表貼在艙壁上：第一班宋破天、李青俠；第二班趙寂言、張潮；蘇瀟瀟不定崗，記錄隨時來；王霽每班中段查一次靈兒。
舷窗邊的肉眼瞭望位支了起來。標尺貼著玻璃，一個人看窗，一個人看屏。屏上每跳一個數，窗外的標尺就要對上。屏上沒數的時候，就看光帶——光帶慢了，就是擾動來了。
李青俠抱著戰斧，磁力鎖咬在D區門框上，斧刃對著舷窗。他說儀器的盲區他拿眼睛補，眼睛的盲區他拿斧子補。
靈兒沒睡。她挨著諧振槽，一根手指搭在槽沿上，跟礦靈說話。不是語言，是一段一段的頻率，慢的，低的，一下一下。
「它們在問那個信號。「靈兒忽然抬頭，「問前面敲的東西，是不是家裡人。「
「你怎麼答？「
「我說不知道。「她看著槽底的光絲，「等走到了，一起聽。「
礦靈核心穩在23Hz，沒有再沖，也沒往回掉。那筆債壓在網裡，網松不下來。
「欠它們一次共振。「靈兒說，「這個帳，我記，我來還。「
「它們要什麼共振？「宋破天問。
「不知道。它們說不清楚。等它們說清楚了，我給。「
靈兒沒走，在槽邊又停了一會兒。
「彩兒姐姐靜默之前，跟我交代過礦靈。「她說，「她說，哨兵是哨兵，不是儀器。儀器壞了換，哨兵沒了，就是沒了。「
「所以帳要記清楚。「
「嗯。她靜默著，我替她記著。她出聲那天，帳交給她。「
宋破天沒接話。他想起昨天那4.2秒——她立在半米處，一個都沒漏地看了一圈。今天這具輪廓沉在碎片裡，把全船的耳朵，暫時借給了礦靈。
「她會醒。「他說，「醒了查帳，少一筆都不行。「
靈兒笑了一下，很淺，銀白在腕上穩了一穩。
宋破天最後看了一眼舷窗外。
航向不變，沿縫走。左手凍著，右手活著。信號在前面敲，一下，一下，很齊。
像是敲了很多年，一直在等有人順著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