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人號固有時第362日，漏入後第九分鐘。
六維內部對稱空間沒有固定方向。
九分鐘裡，沒人說話。都在用自己的身體，重新學「哪邊是哪邊「。
舷窗外的光帶不是從左往右流，是從所有方向往中間卷，又在中間散開。姿態角曲率造成的亮紋一圈圈往遠處繞，每17秒轉一格，亮白變成淡紫，又變回亮白，周期和姿態角微變同步。
E區先亂了。值班員蹬著艙壁想往左飄，反作用力把他往右上方推出去3米，磁吸靴蹭著艙壁滑過去。他抓住扶手，嘴裡還叼著半塊壓縮餅乾，餅乾渣飄出來2粒，1粒往左，1粒往右上方，各自沿著不同的姿態角弧線飛。
「隊長，這地方不分左右。「他咽下餅乾，「我蹬左，飄右。撞球沒法打，球往6個方向滾。「
宋破天朝鹽罐飄過去，半路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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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腿根的債痕在六維環境裡跳得比剛才快了一分——不是17秒一跳，是15秒一跳。鹽錨契約在找新的頻率基準。趙寂言隔著頻道補了一句：「找到了，債痕就穩。找不到，它自己造一個——那一條，不一定按人走的路長。「
小腿在磁吸靴里空著，但空的感覺變了。不是「少了「，是「薄了「——那段肢體被攤平在另一個維度里，還連著，連著的線變細了。
他伸出2根手指扣住罐耳，把鹽罐從基座上帶起來。
罐身懸在他的掌心上方，不碰，就那麼懸著。沉。
「方向丟了。「他說，「但鹽罐還在。罐底沉，壓手感還在。有重量的東西，位置會變，重量不變。「
趙寂言飄在導航終端前。灰白線從姿態角埠退出來，線頭懸在半空，線身軟了一分。
「方向微變，每17秒一次。θ從0.3調到0.35，艦體穩定。但穩定是租來的——17秒後又要續租。六維里的方向不是固定值，是租來的，每17秒續一次。「
靈兒扣在艦橋角落的舷窗框上。
銀白展開，0.33秒。
契約鎖斷了，六維不認五維的拓撲鎖定。拓撲網比剛才薄了一分，網格間距寬了，兜東西還兜得住，只是兜得費勁。紅繩剩下的兩股勒在腕骨上，勒進皮膚，發白。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兩股繩子，沒說話。左手把兩股繩往腕骨里又送了半分，送進舊勒痕里。繩認路，舊痕也認。
張潮把珠子托在掌心裡。珠面的霜化了一層，霧起了，往6個方向散，散的方向還是亂的，但亂得有規律了。
「曲率大的方向，散得快。「他說，「曲率小的方向，散得慢。快慢之差，就是方向。方向不算全丟，就是得算。「
他把珠子轉了半圈，記下方位。珠子分不清東南西北，但分得清快慢。這就夠走路了。
醫療艙頻道里，王霽的聲音平平地進來：「宋破天債痕跳拍加快，心率加了4。靈兒腕壓在線。都沒突變。趨勢都在往下。「
李青俠的聲音跟著進來，背景是噴口短試的嘶聲：「裂天的方向陀螺全亂，轉一圈給出3個艦首。我按姿態角讀數飛，不憑感覺。「
彩兒的聲音從意識深處浮上來，壓得很低，像隔著棉被說話。
「壓縮的5.40還在生效。聲音還悶，投影會閃，斷層還會有——一次0.3秒，隨機來。「她停了停，「恢復按說好的走，每日0.62，一日一日長回來。我在數。「
岩三散熱片顫了一下，周期還是亂的，顫完停3秒，再顫兩下。
合成音起句又變：「本機運行黃區。六維初醒適應。暗紅上行0.050。事件等級：四級。當前結算暗紅3.490%。心疼SU19。補充：遠古信標殘片解析進度70.00%。六維環境對殘片數據有親和效應，解析速率較五維提升3倍。「
「3.490。「宋破天把鹽罐放回基座，「債還在按事件漲。進了六維，算法沒換，只是地基換了。「
蘇瀟瀟把記錄板從工具包里抽出來，卡在腋下，正面朝上。她沒畫墨點，也沒劃橫線，先念：
「六維初醒。方向感喪失。姿態角每17秒微變，θ0.35。銀白0.33，契約鎖斷裂。信標70.00%，解析加速。暗紅3.490%。心疼SU19。「
念完她補了一句，不是對記錄板，是對全艙：
「殘片回家了。六維是遠古聯合體的主場，數據在這裡跑得快。魚回水——不是比喻，是事實。六維的度規場和殘片編碼同源，解析不用轉碼，直接讀。「
「3倍的速。「宋破天接了一句，「省下來的都是命。「
宋破天指節在艙壁接縫上蹭了一下。
「魚回水，我們還在岸上。但岸上也有沉的東西。鹽罐沉，債也沉。只要還知道哪邊沉，就不算全盲。「
罐身在他掌心底下慢慢穩住了。震顫退了，溫度還在。它也在學六維的拍子，學得比人快。四粒鹽沉底，碎鹽沒動。
他飄到舷窗旁邊，指腹貼著玻璃。玻璃外面沒有深空，只有光帶在轉。顏色變化周期和姿態角微變同步——有人在暗中撥，撥一下，停一下，再撥一下。
「每17秒調一次。「他說，「調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彩兒的聲音低著：「調到找到遠古避難所。或者，調到探測體的滲透凝成實體。看哪個先到。「
「那就調。「宋破天從舷窗邊走開，「17秒一次，調著走。「
靈兒把那兩股繩子又繞了一圈，繩結吃進腕骨。
「網還兜得住。「她說，「繩結在六維里比在三維里松得快。維度越高，繩越松。趁還勒得住，多繞一圈是一圈。「
蘇瀟瀟把「17秒「圈了個圈。這個數，往後是全艦的拍子。
岩三散熱片又顫了一下，停了3秒。合成音報時一樣落地：「姿態角微變完成。θ0.36弧度。艦體穩定。下一格微變，預計17秒後。信標解析進度，70.05%。「
宋破天手按在鹽罐罐壁上，罐身溫著，暗紋朝下。
「70.05。還在漲。六維一邊餵我們數據，一邊壓我們。壓扁了，再餵。「
舷窗外，光帶的顏色又轉了一格。淡紫比剛才深了一分，周期還是17秒。
宋破天把下一格微變的間隔壓進頻道：「都按17秒的拍子過日子。該睡的睡，該修的修。空間擺它的，我們過我們的。「
沒有鍾，只有擺。擺的不是鍾，是空間本身。撥它的那隻手藏在褶皺深處，17秒一下，不快也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