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描屏上，三條扇形弧線在深空背景里緩慢張開，又收攏。每一條弧線的頂端一枚光點，一共七枚。
李青俠用細砂紙打磨斧面凹槽，砂紙是王霽給的醫療敷料邊角料。矽塵顆粒嵌在舊痕里，他用牙籤挑出來，顆粒飄在面前，吹一口氣，散了。舊痕回了一分溫，皮膚沒那麼緊了。
掃描屏的光標往中心收。三角收斂的步長縮短了三分之一。不是盲搜，是算——信標泄露的場殘留給了它們路標。
「扇面收縮速度比預估快了一截。「他對著通訊說，聲音壓得很低，「按這個速率，我們抵達三號點位之前，最前出的那組就會壓到灰霧星域邊緣。沒有突襲窗口了，只有硬闖。「
趙寂言沒抬頭，雙手在導航台上修正航線參數。連續二十個標準時的高負荷運算，指尖發僵，敲錯了一個鍵，退格，重敲。後頸肌肉繃成一塊鐵板，眼球乾澀，眨一下，眼皮粘在眼球上，扯開時發澀。
「航線再往左偏一點，繞一個高擾動區。「他把偏航參數輸進系統，屏幕上的預計到達時間跳了一格，「代價是抵達時間再延後十幾個標準時。「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延後等於送。「李青俠說。
「不延後等於被堵。「趙寂言回。
兩人沒再爭。導航台屏幕上的光標在星圖上畫出一道新弧線，繞過一片標註為「高擾動「的灰色區域。
蘇瀟瀟把記錄板用磁力鎖壓在腿側，副屏上已歸檔的三十七組遠古殘篇被她拆成了七層目錄樹。筆尖在紙面壓平的毛邊上又劃了一道，毛邊翻起來，紙面更糙了。
「拼出來了。「她沒抬頭，「一號信標不是孤立設施。它是整個聯合項目的一條分支——遠古時期至少有五個智慧種族聯合做過一套對抗熱寂的度規緩衝實驗。矽基族出計算架構，缺陷族出拓撲編織，還有一個用鹽錨做因果錨定的種族——「
她頓了頓，手指停在目錄樹最底層的一個灰塊上。
「——和我們用的不是同一套鹽錨，但原理同源。都是把情感錨點嵌進度規基態，當緩衝墊。換句話說，人家在很多年前，就把咱們現在正在走的路，走過一遍了。而且，走得比咱們遠。「
蘇瀟瀟把這一條謄上記錄板。五個名字只填得進三個，剩下兩個位置，殘片上只有燒穿的孔。她盯著那兩個孔看了兩秒，在旁邊各畫了一個方框。空著的方框比填進去的字扎眼——聯合項目的完整名單，得靠他們一點點往回撿。
宋破天的聲音從通訊里傳來，沉穩：「半套密鑰缺的那組矽基-鹽錨耦合相位，有下落嗎？「
「按殘片裡的交叉引用標記，至少在三處同源檔案庫里有完整版。「蘇瀟瀟把記錄板翻回正面，「一號塵埃雲是其中之一，我們拿到了前半。三號點位是第二個。第三個——「她用筆尖點了點灰塊，「殘片裡沒有坐標，只有編號。叫'主檔案庫'。「
「三號點位如果有同源文檔，能不能直接補全？「
「理論上能。但有兩個前置條件。第一，三號點位確實存了完整卷宗，不是碎片。第二，我們能拿到手而不觸發告警。「
她沒說第三點。但所有人都知道：就算拿到手，激活完整密鑰的代價誰來付。
王霽給靈兒換手腕敷料。舊痂邊緣被諧波震出的細縫已經凝住了，但沒完全癒合，粉白色的新肉翻在外面。她用翠綠凝膠塗上去，靈兒手腕顫了一下。
「再展一次我看看。「王霽說。
靈兒掌心向上，銀白凝出，0.4秒，收回。
「恢復間隔比上次長了。「王霽收回手，聲音平，「兩頭都在吃你。「
「不影響戰鬥。「
「影響壽命。「王霽把敷料貼好，撕開背膠的聲音在艙里很響。「七火協同不是免費午餐。每一次共振，都在你身上留標記。這不是衰減曲線的問題，是肉長在欠帳。「
靈兒看著自己手腕上的淺疤：「我知道。「
王霽看了她兩秒，沒再勸。收工具的時候，她看見自己食指側面蹭的一道凝膠痕，翠綠的，已經幹了。她隨手抹掉。
她轉身去記錄下一行數據。她體溫還穩著，沒掉。但她的日誌里多了一頁新表頭：七火協同累積損傷檔案。第一欄：靈兒，手腕，永久淺疤，不可逆。第二欄：宋破天，鹽錨底層，半永久酸脹。第三欄：張潮，味覺，中段，下沿。
她沒寫自己。
鎖日誌之前，她翻到第一頁。建隊那天的體檢表，七個人的名字排得整整齊齊。她看了一眼，合上。
張潮停在案板旁邊，面前一杯豆漿。杯底白漬硬殼裂了一道細縫，他沒摳，只是看著。裂縫比昨天深了一絲，邊緣缺了一角。
頻道里，王霽的聲音進來：「你的舌苔我看了遠程掃描圖。還在中段，沒掉出區間。今天不記錄。「
「有動靜了？「張潮問。
「有。但不是我們的事。是艦橋的事。「
「是好事還是壞事。「
「不知道。「王霽頓了頓，「硬殼別老按著，裂縫會越按越深。「
張潮把豆漿杯從案板上摘下來，推到一邊又吸回去。他含了一口豆漿，舌頭根還是空的。苦和咸還在，但淡了，舌頭根發麻。澀意從舌根往上爬，爬到喉嚨口，停住。他咽下去，沒品出滋味，只感到液體滑進食道的溫度。
杯底空了，白漬還在。
趙寂言把修正後的航線參數投到主屏：「新航線預計抵達三號點位：燧人號固有時第146日+十幾個標準時。比原計劃晚了十幾個標準時。「
李青俠看了眼敵方光點軌跡：「那時候最前出的那組已經到灰霧星域邊緣了。「
「所以我們不能到了再探。「趙寂言說，「必須在進入灰霧之前，先拿到三號點位的被動偵聽數據。如果裡面有同源文檔的信號特徵，我們再決定怎麼進。「
宋破天的聲音從通訊里傳來：「方案通過。全艦維持靜默滑行，所有主動輻射壓到最低。趙寂言，你負責偵聽方案。李青俠，告警鏈路繼續物理隔離。蘇瀟瀟，把殘片裡所有關於三號點位的信號特徵標記全部提取出來，做匹配模板。「
「收到。「三人幾乎同時應答。
通訊切斷。
宋破天鬆開扶手，人往舷窗漂過去。他伸手夠住窗沿，定住。藍星在黑暗裡亮著，不閃。從這兒看，藍星比從地月轉移軌道上看又小了一線，但亮了一線，白花花，和罐底的鹽粒一個顏色。
他看著藍星，藍星亮著，不閃。鹽罐在艙壁上吸附著，裂紋朝下，釉面完整。罐底四粒鹽沉在灰底下，沒動。鹽粒表面比六天前暗了一線，灰撲撲的。
金紅SU1點。議會的扇面，還在收。
岩三通報：「本機通報。暗紅2.481%，休眠。靈兒銀白0.4秒，鎖定。金紅SU餘1點。「
李青俠把戰斧橫在膝上，拇指在新痕上停了停：「五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