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人號固有時第138日+4標準時。
躍遷的餘震還沒散盡。張潮正含著一口營養液，震盪從腳底板竄上來，舌頭根一麻，嘴裡突然什麼味道都沒了。苦沒了，咸也沒了，只剩液體的溫度，甜味鹹味全斷了。他咽下去，喉結動了一下，等了一會兒，苦味才從舌根慢慢浮回來，但比剛才淡了一層。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超實用
通訊頻道里響起王霽的聲音，失真很重：「全艦生理掃描。張潮，報味覺區間。「
張潮把營養液袋推到案板上，沒固定牢，袋子飄起來，撞在他胸口。他抓住袋子，指尖抵著袋口的密封條：「又退了一格。鮮的斷了，就剩苦和咸。「
「還在中段嗎。「
「中段。下沿。「張潮頓了頓，想起王霽說過的臨界，把這個念頭摁住了。
王霽那邊傳來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她在記錄。記到「下沿「兩個字，筆尖停了停。預測那一欄空著。往下掉多快，什麼時候到臨界，她心裡有數，但不寫——寫下去，就從記錄變成了判詞。她把這一頁翻了過去。
張潮沒等她說下一句話，切斷了通訊。他把營養液袋重新按回案板，磁吸扣咔的一聲，把空袋疊好。櫃門在案板下方，他用腳尖勾開，把空袋碼進去。櫃裡整整齊齊排著六袋備用。他沒拆新的，把櫃門勾上。一共六袋。按他現在的退法，一袋撐兩天。十二天。他在心裡記下這個數，沒打算告訴王霽——王霽的檔案里有區間，有趨勢，有這個月的曲線，沒有「還剩十二天「。
舌尖抵著上顎，苦還在，但很薄，一層皮，再震幾次可能就破了。
趙寂言的聲音沒有起伏：「躍遷落點校驗。偏差0.03°，陀螺儀漂移，已修正。殘光抹除程序運行中，預計40標準分完成。「
岩三報：「卷間結算。暗紅2.520%，五維躍遷壓縮洗白0.039%——標準洗白額0.100%，差額0.061%轉第十三道疤暫存——落2.481%，進第三卷。碎片48.02%，躍遷壓縮-2.20%，落45.80%。心疼SU49。金紅SU1。銀白0.4秒，恢復間隔慢半息。「
燧人號腹腔里，度規隱身姿態重構的機械聲一陣一陣，低沉，均勻。靈兒抓著艙壁扶手，手腕紅繩從袖口滑出一截。躍遷震盪中，新痂邊緣沒再裂，但紅繩被震鬆了半扣，繩芯磨破了一縷纖維，滲出一小點淡黃液體。她沒看手腕，目光落在兩米之外的鹽罐上，銀白在指尖亮了一瞬，確認屏障沒破，又熄了。她順手把紅繩重新繞回腕上，繞回首結，指腹按著那個結停了停。結還在，繩還在，毛邊多了三處。
鹽罐離壁飄起一小截，罐底四粒鹽磕在瓷壁上，發出細碎的響。碎鹽裂縫尖被震得偏了一分，指向艙門側。宋破天伸手按住罐身，指腹被磁力基座恢復時的吸附力拍了一下，指節發麻。
E區走廊，一個輪機組的年輕艦員沒抓扶手，餘震把他甩向對面艙壁，亂抓中抓住了通風口格柵。震盪停了，他鬆開手，掌心被勒出四道紅印。他沒喊疼，飄在原地，等心跳慢下來。
李青俠盯著掃描屏，7組光點的扇形搜索邊界在緩慢擴張。屏幕畫面閃了一下，他手指在觸控面板上劃了3遍同樣的弧線，確認不是誤觸。舊痕穩在37.2℃，塵埃雲的涼退了，回了一分溫。
「外部7組單元在循著躍遷閃光殘留修正航線，「他對著通訊說，「扇面在擴。「
宋破天鬆開鹽罐，指腹留著磁力鎖吸附後的白印。他飄向艦橋，磁吸靴在艙壁上扣了兩聲。
「扇形覆蓋範圍？「
「以我們的躍遷落點為頂點，掃描扇面拉得很開，範圍內都在覆蓋里。「李青俠的目光沒離開屏幕，「它們在等信標廣播坐標補最後一塊拼圖。廣播一發，扇形會收束成直線，直接釘過來。「
趙寂言把扇形軌跡投影到主屏，3條弧線從塵埃雲方向延伸出來，慢慢擴張，收攏。他計算了一下收束速度：「按當前擴張速率，扇面完全覆蓋我們的可能航線，需要3標準日。但信標倒計時還剩不到5標準時。廣播之後，它們會重新校準，收束時間壓縮到三分之一。「
「也就是說，「宋破天飄在終端側後方，手搭著扶手，「廣播前我們有一次窗口，廣播後沒有。「
「對。「趙寂言點頭，「窗口期大約兩個標準日。之後要麼被釘住，要麼再次躍遷。「
蘇瀟瀟從副屏前抬頭，記錄板用磁力鎖壓在腿側：「密鑰存儲分區剛才跳了一次讀取誤報警。躍遷震盪導致存儲介質瞬時位移，加密校驗碼錯位一瞬，自動糾錯後恢復。虛驚一場。但說明加密存儲不是絕對安全。「
宋破天點頭：「密鑰訪問權限加一層物理隔離鎖。躍遷期間，存儲分區只讀，禁止任何進程調用。「
「明白。「蘇瀟瀟低頭在記錄板上寫，筆尖在紙面壓平的毛邊上又劃了一道，毛邊翻起來，紙面更糙了。她寫完後沒停，又補了一行：躍遷震盪對矽基存儲的影響，需納入後續風險評估。
趙寂言把殘餘閃光抹除進度條調出來，60%，穩步前進。光標在星圖上跳了一下，又穩住。他盯著看了一會兒，沒再說話。
密鑰的存儲目錄他調出來過3次。只看文件名那一欄，內容欄灰著。權限鎖是他親手上的，鑰匙串在他自己腕上。第3次看完，他把目錄關了，順手把終端屏幕扣下。不能碰的東西，看目錄也算碰。
E區娛樂廳，他把撞球擺上球檯。擺到第七顆，手還在抖，球沒吸住，往艙頂飄。他蹬壁追回來，照老輪機兵的口氣喊：「今天餃子餡是飄的，得用磁力鎖。「喊完自己愣了一下。這句話不是他的。
宋破天飄回安置艙，手按在鹽罐上。罐底四粒鹽沉在粉里，安靜。他想起玉都的冬天，母親把鹽罐放在灶台上，裂紋也是這麼指著窗戶。那時候裂紋里沒有暗色，只有白漬和煤灰。母親每次和面之前，都會用手指把罐身轉一圈，讓裂紋朝下。她說裂紋朝下，鹽就不往外跑。
現在裂紋指著艙門側，暗色卻往上涌。罐身還在沉，暗紅穩在2.481%，沒漲。
意識深處，彩兒翻了個身，沒醒。
舷外，深空寂靜。7組敵方離散單元的光點在掃描屏上緩慢移動，扇形搜索的軌跡在屏幕上慢慢擴張，收攏。
鹽罐底下，鹽粒安靜沉底。半套密鑰鎖在存儲分區里，缺一組數，序列合不上。
「繼續航行。「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