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潮豆漿杯底的白漬硬殼浮起來了。整塊殼從杯底脫落，飄在艙內，殼面朝上，底面朝下，在失重里緩緩轉。
燧人號固有時第98日。靜默區深處。
靈兒銀白在指尖亮了一分，0.4秒展開。這一次不罩艦橋，罩住那塊飄著的硬殼。銀白網兜住殼，殼在網裡轉，轉得慢。殼表面的氣泡膜還在，膜上的人影沒了，只剩一個鹽粒大小的白點，點在膜中央。那一點，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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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殼脫了。「張潮說。他飄在C區水循環接口旁，指尖碰了一下銀白網邊緣，沒碰殼。殼在網裡轉，底面朝他，底面的白漬比正面厚，厚得發灰，灰里嵌著一層極細的鱗粉，粉是暗色的，刮舌，澀得發緊。
王霽從醫療櫃方向飄過來，慣性把她送到張潮身側。她停在張潮旁邊，體溫35.6℃，沒漲沒跌。她看著銀白網裡的硬殼，看著殼上那個鹽粒大小的白點。
「膜上的人影沒了。「她說。她指尖翠綠在硬殼表面探了一下，沒滲進去，殼是乾的，硬的，沒有生命場。「以前膜上有人影。現在只剩白點。人影退了，膜還在。膜是物質的，人影是因果的。因果沒了，物質還在。「
張潮把豆漿杯磁吸在艙壁上。杯底空了，陶瓷表面露出來，露出一圈淺褐色的印，印是殼壓出來的，壓了幾年，印子滲進陶瓷的糙面里，擦不掉。他拇指蹭了一下印子，糙面刮著指腹，颳得澀。
「人影沒了。「他說。他掌心空著，銀白網還在兜著硬殼，殼在網裡轉。「以前膜上有人影，是豆漿的氣泡凝的。氣泡里有溫度，有呼吸，有因果。現在氣泡幹了，人影沒了，只剩白點。白點是鹽。鹽還在。「
靈兒銀白收回，硬殼失去支撐，在失重里繼續飄。張潮兩指捏住硬殼邊緣，硬殼硌著指骨，硌得實。他把硬殼按進一個透明樣本袋裡，袋口磁吸封上，他把袋子塞進儲物櫃的縫隙里，磁吸扣咔噠吸緊。
「留著它。「他說。「等味覺退了，再拿出來。看看還能不能嘗出澀味。「
蘇瀟瀟蜷在鋪位上，記錄板攤在小臂上。第八頁，「圈「字定得實。她沒再寫，把記錄板翻過來，背面貼上艙壁，磁吸固定。板子貼著金屬，發出極細的嗡聲，震得輕，是外部頻率在回來的緣故。
「圈字定了。「她說。「墨在靜默區里定成實心的。翻頁的時候，硌手。「
靈兒飄在鋪位另一端，左腕紅繩首結松著。她沒展開銀白，只是手指繞著繩扣，把斷絲往扣眼裡纏，纏了一圈，斷絲頭卡進繩眼裡，不飄了。
「繩又鬆了一分。「她說。她手指離開紅繩，繩扣在腕上轉了一圈，斷絲頭又飄出來。「靜默區里，銀白不耗。可繩扣鬆了。耗不動它，磨它的是日子。「
李青俠貼在艙壁角落，磁吸靴吸著金屬。他拆開斧柄上的舊防滑帶，一圈一圈繞下來。舊痕露出來，他停了一停。換新帶，一圈一圈纏上去。纏到舊痕的位置，他繞開了。纏完，他握住斧柄，掂了掂。
「纏完了。「他說。聲音低。「舊痕那兒，得留口氣。「
趙寂言飄在屏幕前，屏幕是黑的。靜默區深處，沒有頻道，沒有波形。他手指懸在鍵盤上，沒敲。他把空殼艦的日誌殘片單獨導了出來，建了一個檔案。光標閃。他給檔案命名：2044。他想了想，又敲了4個字：從未存在。
「檔案建好了。「他說。他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藍星的名冊里，它們沒有名字。這個名字，咱們給。「
宋破天飄在C區入口，鹽罐在腰間磁力鎖上吸著。他低頭看罐底。白色那半沉在暗紅底下，托著，定著。暗紅不擴了，白色不縮了，霜凝在裂紋里，凝成暗紅色的線。
「霜壓住了。「他說。他手指敲了一下罐身，罐壁發出一聲悶響，悶，實，不脆。鹽粒沒跳。「靜默區里，暗紅霜不滲了。定在裂紋里。等頻率回來，可能再流。也可能不流。「
他想起老娘說過的話。老娘在餃子館後廚，鹽罐放在灶台上，冬天冷，鹽罐里的鹽結了霜，霜是白的，老娘用勺子敲了一下，霜碎了，鹽散了。老娘說：「鹽不凍，凍了就不是鹽了。「
他盯著罐底的暗紅霜。霜是暗紅色的。娘那個冬天見到的霜，是白的。這霜另有一路，暗紅霜。暗紅凍在鹽罐里，鹽還是不是鹽？
「娘說，鹽不凍。「他說。聲音壓得很低。「我看這霜，凍不住鹽。鹽在底下壓著呢。「
靈兒飄進艦橋，停在宋破天身側，銀白在指尖凝著，沒展開。她看著鹽罐，看著罐底的暗紅霜。
「霜壓住了。「她說。聲音輕。「靜默區里，什麼都定得快。霜壓住了，鹽定了，墨定了，繩鬆了。等頻率回來，霜可能再流。也可能不流。「
「娘說，鹽不凍。「宋破天說。他手指又敲了一下罐身，悶響，實。「這霜另有一路，暗紅霜。暗紅凍住了，還是暗紅。可鹽被它壓在底下。鹽還是不是鹽？「
「鹽還在。「靈兒說。她左腕紅繩飄著。「鹽在，罐在。霜壓著，鹽還在。等霜化了，鹽還在。鹽不化。「
宋破天把鹽罐從腰間解下來，雙手捧著，罐底朝上。白色那半沉在暗紅底下，托著，定著。他拇指抵著罐壁，鹽粒沒跳。
「鹽還在。「他說。「就夠了。「
岩三報：「17.3Hz頻率恢復。議會封鎖網重新布設。頻率純度下降15%，含雜質。「
宋破天捧著鹽罐，抬頭看舷窗。窗外遠處，空間紋路在抖，抖得輕，抖得細。17.3Hz的直波在傳，波峰矮了，波谷淺了，頻率純度降了一成五，波形里夾著雜質。雜質是16.8Hz的殘留，彎的，溫的，混在裡面，直波被頂得變了形。
「含雜質。「他說。「激進派的刀，卷了刃。溫和派的彎波，滲進去了。封鎖網不純了。不純，就有縫。有縫，就能漏。「
靈兒銀白在指尖亮了一分，0.4秒展開，罩住艦橋舷窗。銀白網貼上玻璃，網眼實，線實。窗外頻率在回來，銀白網顫了一下，顫得輕。
「回來了。「她說。聲音輕。「頻率回來了，銀白在顫。顫了，就不算定死。顫了，就有力可使。「
張潮飄回C區，掌心空著。他舌尖抵著上顎，澀味還在，定的，實的。頻率滲進靜默區深處，他嘗到了。澀味底下，那點苦又重了一分。他閉上眼，嚼了一下空氣，牙齒磕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
「澀味還在。「他說。
鹽罐里，白色那半沉在暗紅底下托著。霜在裂紋里沉著。等頻率再旺一些，霜可能再流，也可能不流。宋破天捧著鹽罐，罐底朝上，沒再敲。
霜壓著，鹽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