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人號固有時第80日（藍星曆等效約2077年）。褶皺平原，臨時錨點。
艦體停在兩層薄脆褶皺之間，錨點磁力鎖吸在褶皺表面，吸得穩，但褶皺下面是空的。
引擎艙的校準槽空了。基準早已記錄，圓粒鹽完成了它的活兒。昨夜宋破天把它從槽里退回了罐里。四口鹽，重新在一處。
導航鹽晶在掃描槽里，晶須兩條叉飄著，左邊微光，暖，右邊冰藍，冷。
鹽罐在宋破天腰間。罐底，圓粒鹽的兩半朝著兩個方向，白色偏左邊微光，暗紅偏右邊冰藍。磕罐底的細響停了，又被艦體金屬的震顫帶起來，再磕，再停。兩天了，一直這樣。
宋破天看了兩天。
兩天裡，他把兩邊都走了一遍。左邊泉眼鏈的褶皺軟，踩上去有回彈，像新發的面。右邊斷層的邊緣齊得割手，他伸指尖探了探，探回一寸，指腹上留了一道白痕。他攥著那道白痕，攥了一整夜。
「我投右邊。「他說。「鴻坤坐標。斷層再跳一次。「
艦橋里靜了一拍。
李青俠背對著導航台。舊痕貼在艙壁上，37.2℃，暗著。他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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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投左邊。「他說。嗓音悶在艙壁里。「泉眼鏈。活褶皺，能養，能喘氣。再跳一次斷層，銀白可能崩，艦殼可能漏。我不去右邊。「
「右邊有鴻坤。「宋破天說。「強3倍。真相在右邊。「
「真相在右邊，死在右邊。「李青俠說。他背沒轉過來，舊痕貼在艙壁上，暗著。舊痕表面凝起一道霜花狀的細痕，從焦黑邊緣往中心爬，爬了3毫米，停住。舊痕被這道痕一壓，溫度往下走了半度。「左邊能活。右邊可能活。我選能活的那個。「
張潮掌心托著水藍珠子，珠子朝上，水藍紋路朝著左邊微光的方向，紋路在珠子表面流得勻。他指尖一勾，珠子往左邊飄了1米，順。他指尖一壓，珠子轉向右邊冰藍的方向，飄了半米，水藍在珠子表面斷成兩截，前截亮，後截暗。
「我選左邊。「他說。聲音壓得低。「水藍往左邊流得勻，往右邊流一半就斷。「
王霽飄在舷窗邊，翠綠在指尖亮了一下，往左邊微光的方向探。探出去3米，翠綠在活褶皺里散開，散得順，褶皺表面起了一層淡綠，鼓著，不塌。她指尖收回來，翠綠收盡，指尖涼了一分。
「我選左邊。「她說。體溫35.8℃，沒漲沒跌。「翠綠在左邊活褶皺里能長。右邊斷層，翠綠探進去就斷。「
趙寂言盯著屏幕，灰白血絲網在眼底凝著。他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調出兩組數據，並排掛在屏幕上，沒有放大。
「右邊斷層曲率比上次大一成二，艦殼受力更大。左邊泉眼鏈安全，盡頭未知，可能繞回議會封鎖區。「他說。「數據在這。票，我不投。「
他把兩組數據往屏幕中間一推，推得平平的，像把一副牌攤在桌上。
「誰愛拿誰拿。我拿不了。「他說完，手指離開屏幕，插回兜里。這是他頭一次在投票的場面上，把手空出來。
蘇瀟瀟把記錄板從磁條上抽出來，翻到第五頁。「左「字實著，邊緣整齊。「右「字虛著，邊緣發毛。她筆尖凝了凝，落紙，在「右「字上又描了一道。墨色虛，但第二道筆畫壓住了第一道的毛邊。
「我選右邊。「她說。「左字實，右字虛。可虛的方向，才有新記錄。「
靈兒左腕紅繩首結絞著，勒進淺印。她沒眨眼，銀白在指尖亮了一分，0.4秒展開，罩住艦橋舷窗，又收回來。她看著李青俠的背影，看著他艙壁上那道霜花痕。
「我選右。「她說。聲音很輕。「他守真相，我守他。「
艦橋里又靜了。
宋破天手指從導航台邊緣鬆開，身體飄向艦橋中央。他單手拎著鹽罐，罐耳卡在指縫裡，罐底朝下。兩半鹽還在轉，白色往左，暗紅往右，磕得罐底細響交錯。他手腕一抖，罐身翻過來，罐底朝上。兩半鹽定住，白色和暗紅各指一邊，張力繃著。
「三比三，平票。「他說。「趙寂言沒投。隊長決斷。往右。「
李青俠沒應聲。他背對著導航台，斧柄攥在手裡。舊痕貼在艙壁上，溫度從37.2℃跌到36.7℃，跌了半度。暗著。舊痕表面霜花狀的冷痕往外爬了1毫米。
半晌，他開口。
「聽你的。「他說。嗓音啞著。「你是隊長，全隊往右。我這一票，還留在左邊。「
宋破天沒回頭。他低頭看鹽罐。罐底，白色那半還在，但暗紅那半又往前頂了一分，白色縮到邊緣，只剩一小角。
「暗紅2.080%，上行0.020%。碎片37.80%，上行0.15。金紅零。心疼SU47，跌一。銀白0.4秒，恆定。岩三第13道疤，退火中。「趙寂言報。他盯著屏幕，眼底灰白紋定了定。「內耗的價。「
「跌得值。「宋破天說。他拎著鹽罐，罐底那兩半鹽的分岔，還沒合上。「團隊分一次歧，心疼跌一點。這個價，值。「
張潮把掌心水藍珠子收回來，珠子朝左邊微光的方向暗著。他舌尖抵了一下上顎，澀味還在，從舌根往兩邊散。他沒說話，把珠子按進腰間的磁力鎖扣，扣吸緊。
靈兒飄向李青俠，飄到他身後。她左腕紅繩飄著。她銀白在指尖亮了一分，0.4秒展開，這一次罩向李青俠的舊痕。銀白網貼上去，貼著舊痕表面，36.7℃，霜花狀的冷痕在網底下停住，不爬了。
舊痕溫度穩在36.7℃，不跌了。
「我守著你。「她說。她眼睜著，看著舊痕表面的霜花狀冷痕，看著銀白網在冷痕上凝成一層極薄的膜。「你守你的方向，我守你的舊痕。「
李青俠沒回頭。他斧柄攥著。舊痕貼在艙壁上，36.7℃，暗著，銀白網罩著，冷痕不爬了。
蘇瀟瀟在記錄板第五頁的角落寫下兩個小字：平票。寫完她停了一秒，又添了一個字：右。三個小字擠在頁腳，像三個人擠在一條窄路上。
艦橋里沒人再說話。
艦體錨點磁力鎖鬆了一分，吸力減了，艦體在褶皺表面輕輕晃了一下，往右邊冰藍的方向滑了半寸。斷層在視野盡頭等著，斷口整齊，黑漆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