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體在深灰的紋路里漂了一天一夜。舷窗外還是均勻的抖，抖得固定。鹽罐在腰間震著，罐底三粒鹽安安靜靜。引擎艙校準槽里，圓粒鹽暗紅占了大半，白色那角縮在邊緣。震顫中，暗紅表面裂出一絲白紋，白紋又細又直，指著前方，指了一天，方向沒變。
燧人號固有時第70日（藍星曆等效約2076年）。荒野盡頭。
「還有30艦時。「趙寂言報。他臉被屏幕映著，灰白血絲網在眼底凝著。「平整化艦隊到達前，再找不到褶皺，艦殼就扛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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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有東西。「靈兒說。她左腕紅繩首結勒著淺印。她沒眨眼，銀白沒展開。她低頭看著紅繩，看著繩上繫著的缺陷族契約紅珠。珠子在發光，暗紅的光，一亮一暗，周期2秒。「紅珠在抖。和什麼東西對上了。「
宋破天背脊抵著艙壁，腳蹬磁力鎖，臉貼著舷窗框。他右手在屏幕上敲了一下。圖像放大。前方3千米，深灰的紋路突然斷了。斷了的地方，跟平整化那種死平正相反。有東西在往外涌。
「這東西不一樣。「他說。嗓音啞著。「空間在往外冒。「
燧人號靠近。舷窗外的景象變了。深灰的紋路在這裡斷成一個圓，圓的直徑約百米。圓的邊緣，空間從虛空中湧出，湧出後凝固，凝成褶皺。皺是軟的，有彈力的，邊緣在顫，顫的頻率固定。
「16.8Hz。「趙寂言報。他盯著屏幕，灰白血絲網在眼底鋪開，網在抖。「和缺陷族同源。自然生成的，議會造不出來。「
「這是泉眼。「張潮說。他指尖亮起水藍，珠子拇指肚大，灰藍色。他把珠子舉到舷窗前，珠子表面的波紋和窗外湧出的褶皺波紋對撞，撞出一種極細的共鳴。水藍珠子不抖了，定住。「水從地下湧出來，叫泉眼。空間從虛空湧出來，叫褶皺泉眼。「
宋破天滑到引擎艙，低頭看著校準槽。槽里，圓粒鹽暗紅沉沉，白紋細直，顫了一下，往涌動的方向偏了一分。
「鹽在指路。「宋破天說。他盯著那絲白紋，看著它往泉眼方向偏。「白色還在，還在指路。「
艦體駛入泉眼範圍。舷窗外的深灰紋路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斷生滅的褶皺。皺從虛空中湧出來，鼓起來，維持幾秒，塌下去，塌了又有新的湧出來。湧出來的頻率16.8Hz，和缺陷族契約紅珠的脈動對上了。
艦體隨著褶皺的鼓脹和塌縮輕微震動。這震動來自外部，空間本身在托著艦體。舷窗玻璃不抖了，是顫，顫得軟，顫得有彈性。
D區方向，一個輪機員蹬著艙壁修工蜂型燧-07的對接口，反作用力讓他往後飄了2米。他抓住扶手，扳手沒抓穩，飄出去，被磁吸靴底吸住，咔噠一聲。「推力不對，「他說，「泉眼裡空間往艦殼上涌，對接口卡死了，擰不動。「
張潮水藍珠子還在舷窗前定著。珠子表面的灰藍色在退，退出一絲原本的藍，藍得淺，但實。他舌尖抵著上顎，停了兩秒，突然皺了一下眉。
「澀味退了。「他說。聲音低，只有自己能聽見。「珠子共鳴的時候，舌根發麻，澀味退了一分，麻得發緊。「
他收回珠子，珠子表面的灰藍色又退了一分，原本的藍多了一分。他舔了一下嘴唇，舌根還麻著，麻裡帶了一絲回甘，甘味極淡，淡得剛嘗出輪廓就斷了。斷後澀味回來，澀得發緊，澀得他皺了一下眉。
「時間膨脹比。「趙寂言報。他盯著屏幕，灰白血絲網在眼底收了一圈。「泉眼內部：1艦日約等於藍星10日。比深層裂口緩和。比荒野安全。暗紅穩在1.980。凌晨那波回流把第12道疤頂出來了，退火排在3個鐘頭後。碎片漲了0.15，37.05。心疼SU49，沒動。「
「簡單說，「宋破天說。他雙手捧著鹽罐，罐底朝上，三粒鹽沉著。他看著窗外不斷生滅的空間褶皺，看著它們鼓起又塌下。「就是空間在這兒喘氣。喘一下，皺一下。咱們躲在它肺里。「
艦體往泉眼深處漂。褶皺越來越密，湧出來的空間層層疊疊，擀薄了，擀幹了，表面有張力，但張力下面是空的。層與層之間的縫隙里漏著光，暖的，淡金色的，沒有議會冷光那股割勁。溫度從舷窗滲進來，滲到艦殼上，艦殼金屬從冰涼變成溫的，不燙，就是溫，金屬表面的霜化了。
靈兒左腕紅珠還在發光。光比剛才亮了一分，脈動比剛才快了一分，周期從2秒縮到1.8秒。她沒眨眼，銀白從繩面下湧出來，收攏成一束，束往泉眼底部掃。銀白束穿過層層疊疊的褶皺，每穿過一層，束就實一分。
「底部有東西。「她說。銀白束在深處停了，指向某個方向。「這條信號很陌生。「
她左腕紅繩首結突然跳了一下，猛地收住，勒進淺印，疼。這一下收得突兀。她沒縮手，銀白束還指著底部。
宋破天雙手把鹽罐按回腰間，磁力鎖咔噠吸緊。他感覺槽里那絲白紋不往暗紅那邊退了。白紋定住，還往暗紅這邊推了一分。暗紅那面被頂得往後縮了一分，縮到鹽粒邊緣，卡在邊緣，沒再往前占。
「白色在漲。「他說。每個字都咬得很實。「泉眼裡，白色在漲。暗紅在退。「
宋破天腦海里，彩兒的輪廓閃了一下。泉眼16.8Hz的共振把她從沉眠里翻了個身，算不上解封。沒有聲音，只有一團暖的、淡金色的光在意識深處亮了一瞬，亮了一瞬就滅了。滅後餘溫還在，餘溫從腦海滲到後頸，滲出一層細汗。
岩三報：「檢測到鴻坤冰裂網絡信號。信號強度：比之前強3倍。來源：泉眼底部。重複：強3倍。「
宋破天盯著舷窗外，泉眼深處，褶皺層層疊疊的底部，有東西在亮。那點亮沒有光源，是信息密度本身的起伏。他腦海里，冰裂網絡中的某幾道在顫，顫得實。
舷窗玻璃朝著泉眼底部的那一側，溫度比另一側高了5℃。高得玻璃表面凝的霜全化了，化成一層極細的矽基油膜。油膜上倒映著泉眼底部，底部有17個光點，光點排列成弧形，弧形的開口朝著燧人號。光點不刺眼，冰藍色的，冷，和舷窗玻璃的溫形成反差。宋破天意識深處，冰裂網絡跟著震了一下。數字對上了。
「鴻坤的信號。「他說。嗓音啞著。「就在泉眼底下。比之前強3倍。強3倍，就是近3倍。「
趙寂言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數據跳上來。「暗紅穩在1.980。碎片37.05。心疼SU49。「
舷窗上那層矽基油膜還映著泉眼底部。17個光點排在弧形里，冰藍色，一閃一閃。艦體隨著褶皺的鼓脹輕輕起伏，一起，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