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事告一段落，李木子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軌。
他並沒有告訴母親自己用了什麼手段，只是叮囑她以後定期去醫院體檢，注意飲食。母親嘴上答應著，心裡卻只是當兒子孝順，壓根沒往別處想。
日子一天天過去，煤雕廠的聯合品牌「森石」終於定了上線日期。
第一批產品已經生產完畢，楓林閣的品控團隊檢驗了三遍，確認全部達標。林燮親自打來電話，說下個月在晉陽的旗艦店首發，讓李木子和石磊到時候過去參加發布會。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那天上午。
李木子正在礦上整理礦壓報表，手機突然響了。
是石磊打來的，聲音很急。
「木子哥！不好了！環保局的人來了，說咱們廠環保不達標，要停產整頓！」
李木子的手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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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急，慢慢說，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石磊的聲音帶著顫抖，「剛才來了五六個人，說是什麼環保局執法大隊的，帶頭的是個姓謝的副處長。一進來就查這查那，說咱們粉塵超標、環評手續不全、勞保用品不到位，開了一張整改通知書，讓咱們立刻停產！」
李木子的眉頭皺起來。
廠子的環保手續是齊全的，當初建廠的時候，他特意找了專業的代理公司做的環評報告，而且也通過了審批。粉塵處理設備也是按最高標準匹配的，勞保用品更是每月按時發放，不可能出現紕漏啊。
思索了一會，李木子估計是有人在搞鬼。
「你先別慌，」李木子冷靜地說，「他們怎麼說，你就怎麼做，不要起爭執，該簽字簽字，該配合配合。我馬上過去！」
「好！」
掛了電話，李木子跟趙科請了假，開車直奔廠里。
到了廠里，環保局的人已經走了。車間的機器都停了，工人們聚在一起議論紛紛，石磊站在辦公室里，臉色鐵青。
「木子哥，你看。」石磊把整改通知書遞過來。
李木子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
上面列了三條問題：一是車間粉塵濃度超標；二是環評報告未按最新標準更新；三是部分工人未佩戴防塵口罩。每條都寫得有鼻子有眼，還附了檢測數據。
「放屁！」李木子把通知書拍在桌子上，「咱們的粉塵處理設備是上個月剛換的，檢測報告還在呢。廠子是剛建的，更新的哪門子環評報告！」
「我也是這麼說的！」石磊顯得很著急，「可那個謝處長根本不聽，說什麼『有沒有問題我們說了算』，還說要是不服，可以申請行政複議。」
李木子沉默了。
他不是傻子，在礦上這麼多年，這樣的事情見得太多了，一定是有人針對他們。
專利的事情剛過去沒多久，現在又是環保檢查。時間卡得這麼巧，偏偏是在「森石」品牌即將上線的時候。
除了張海濤和那個孫老闆，他想不出第二個人。
「木子哥，這麼辦呢？」石磊六神無主。「要是停產整頓，楓林閣的訂單就交不了貨了。違約金得賠多少啊！」
「別急。」李木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這種事，急也沒用。你先讓工人放假，工資照發。我想想辦法。」
「能有什麼辦法？」石磊苦笑，「人家是環保局，咱們一個小廠子，怎麼跟人家斗？」
李木子沒說話。
他在想，這件事該怎麼處理。
硬來肯定不行，環保局是政府部門，跟他們對著幹沒好果子吃。軟的也不行，人家擺明了是來整你，送禮說好話沒用。
那就只能走正規途徑了。
行政複議，或者直接行政訴訟。
李木子把整改通知書又看了一遍，逐條分析。
三條里，兩條是子虛烏有，一條是小題大做。
這就好辦了。
「石磊，你把環評報告、除塵設備的檢測報告、還有勞保用品的發放記錄都找出來，整理好。」李木子說，「咱們申請行政複議，把證據一條條擺出來，我倒要看看他們怎麼收場。」
「行政複議？」石磊愣了一下，「那得要多久啊？楓林閣的訂單可等不起。」
「複議期間，原處罰決定不停止執行，但咱們可以申請暫緩執行。」李木子想了想，「另外，我找個律師問問，這種情況能不能先把廠子保下來。」
「律師？」石磊眼睛一亮，「你要找林茹姐幫忙？」
「嗯，」李木子拿出手機，「我先問問她，看怎麼辦。」
李木子給林茹發了條微信，把情況簡單說了一下。林茹回復得很快，說這種情況她可以幫忙介紹律師，還提醒他們注意保存證據，不要跟環保局的人起正面衝突。
「有戲！」石磊鬆了口氣，「林茹姐說能幫忙，那就好辦了。」
「嗯。」李木子點點頭，「你先把工人們的工資結算清楚，放假期間工資照發，讓大家別慌。證據材料今晚整理好，咱們明天去找律師。」
「好！」
兩人忙到天黑，把該準備的材料都整理了出來。李木子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他洗了個澡，躺在床上，腦子裡還在想這件事。
張海濤，孫建國。
專利的事栽了跟頭，現在又來這一出。這兩個人，還真是陰魂不散。
不過這次，他並不太擔心。證據齊全，法律途徑走得通。只是拖得時間長了，他們新品牌這邊有點麻煩......
第二天上午，李木子正在礦上上班，石磊電話又來了。
「木子哥！解決了！」石磊的聲音里滿是興奮，「環保局的人剛才打電話來，說整改通知撤銷了，咱們可以正常生產了！」
李木子有些意外。
「撤銷了?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石磊說，「剛才環保局辦公室打來電話，說什麼經覆核，原處罰決定依據不足，予以撤銷，就這麼一句話，別的啥也沒說。」
李木子皺起了眉頭。
他們還沒申請行政複議，律師也還沒找，怎麼就突然撤銷了？
「你問是誰打的電話了嗎？」
「問了，就說是局裡辦公室，不肯說名字。」石磊說，「木子哥，你說會不會是林茹姐幫忙了？」
「應該不會。」李木子搖搖頭，「我昨晚才給他發信息，就算認識人，也不可能這麼快。」
「那會是誰啊？」石磊也納悶了，「總不能是他們良心發現了吧？」
李木子想了想，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不管是誰幫的忙，廠子能恢復生產就行。」他說，「你先讓工人們回來上班，別耽誤了訂單。這事兒我再打聽打聽。」
「好！」
掛了電話，李木子靠在椅背上，心裡有些疑惑。
這事太蹊蹺了。昨天還態度強硬地要停產整頓，今天就主動撤銷了，連個正式理由都沒有。
除非，是上面有人打招呼。
可他認識的人里，能跟環保局說上話的，他實在想不出來。
「想什麼呢？」黑曜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管他誰幫的忙，能解決不就行了？」
「話是這麼說。」李木子笑了笑，「但總覺得欠了個人情，都不知道該謝誰。」
「切，你以後就知道了。」黑曜神秘兮兮地說，「這就叫，好人有好報。」
李木子沒理他。
他不知道的是，幫忙的這個人，很快就會主動現身。
石磊晚上回家的時候，父親正在客廳里看新聞。
石忠信今年五十四歲，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
「爸，我回來了！」石磊換了鞋，走過去坐下。
「嗯。」石忠信眼鏡沒離開電視，隨後問了一句，「你們廠子的事，解決了？」
石磊愣了一下。
「爸，你怎麼知道我們廠子出事了？」
石忠信拿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開口道：「今天上午我去環保局開個協調會，散會的時候在樓道聽到有人說什麼『煤雕廠要倒霉了......至少停他三個月......還想上什麼新品牌，倒閉還差不多』，我估計是你們。」
石磊嘴巴張得老大。
「所以，是您幫的忙？」
「我幫什麼忙？」石忠信瞥了他一眼，「我就跟他們局長聊了兩句，說現在民營企業不容易，環保執法要講證據，不能動不動就停產。」
石磊哭笑不得。
這還不叫幫忙？
「爸，謝謝您。」石磊認真地說。
「......」石忠信放下茶杯，「你是我兒子，我能不管嗎？不過，你們要是真有問題，一定要及時整改。」
石磊心裡一暖，隨即反應過來，「不可能有問題，設備都是上個月剛換的。肯定是有人針對我們。」
石忠信臉色沉了下來，眉頭微皺。
「你這麼說，我還真要查查了。」說著他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
「你早點休息吧，累了一天了，多注意身體。」石忠信看著石磊疲憊的臉龐，「有了結果我通知你。」
「您也早點休息吧！」石磊站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生活又恢復了正常。
過了兩天。
石磊正在廠子裡忙活著，父親的電話打了過來。
「小磊，是那個姓謝的副處長下的調查命令，最近與一家宏圖工藝品公司走得挺近。」石忠信的聲音頓了頓，「這家公司你們認識嗎？」
「孫建國？」石磊意外地道。
「對，就是那個工藝品公司的老闆。你認識他？」
「那可太認識了！」石磊咬牙切齒地說，「又是他，上次專利的事情就是他們搗的鬼。」
石忠信聽聞皺了皺眉。
「爸，你意思是，又是他在背後搞鬼？」
「八九不離十。」石忠信說，「雖然確實有文件要收緊環保方面的口子，但是你們廠子並不在嚴查的範圍里，文件主要涉及的是化工和製藥方面的廠子。」
石磊攥緊了拳頭。
「這種人，真噁心。」
「生氣沒用。」石忠信聽著兒子的聲音滿是憤怒，「做生意，難免遇到這種無所不用其極的人。你以後還是小心一些，只要你做的沒有問題，其他的都不用怕。」
「我知道了，爸。」
石忠信沉默了一會，又開口道：「你那個合伙人，是叫李木子？」
「對。」石磊說，「木子哥人特別好，要不是他，這廠子根本開不起來。」
「哦？」石忠信來了興趣，「看來你很佩服這個人。」
石磊把李木子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還有他們之間的糾葛。
石忠信聽完，點了點頭。
「這麼說，他確實是個能幹事兒的人。」他說，「這樣，周末你帶他來家裡吃頓飯，我見見他。」
石磊愣住了。
「爸，你要見木子哥？」
「嗯。」電話那頭石忠信的聲音很肯定，「一來呢，謝謝他照顧你。二來呢，那個孫建國估計還會不消停，有些事，我得當面跟他說說。」
「好！」石磊高興地說，「我這就給木子哥打電話！」
「好。」石忠信掛斷了電話。
石磊掛斷了父親的電話，又給李木子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便接通了。
「木子哥！我知道是誰幫的忙了！」
「誰？」
「我爸！」石磊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得意，把之前的事情給李木子講述了一遍。
聽石磊講完，李木子握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石磊的父親。
他不是沒想過石磊家裡條件其實不錯，但沒想到好到這個程度--能去環保局開會，還能順手讓環保局撤銷處罰決定。
「餵？木子哥？你在聽嗎？」石磊問。
「哦......在聽。」李木子回過神來，「你爸，到底是做什麼的？」
電話那頭，石磊猶豫了一下。
「木子哥......我爸是，平城的副市長。」
李木子握著的手機差點掉了，滿是震驚。
「你......你說啥？你爸是副市長？」李木子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我也不是有意瞞著你，可是我爸之前不同意我幹這行，近幾個月態度才有轉變。」石磊不好意思地解釋道。
「還有，」石磊又道，「我爸想讓你周末來我家吃飯，說有事跟你談。」
「叫我吃飯?」李木子又是很吃驚地問。
「嗯，我也不知道什麼事。」
李木子穩了穩心神：「好吧，周末我準時到！」
掛了電話，李木子靠在椅背上，腦子有些亂。
石磊的父親是副市長，這個落差他一時接受不了。
這小子，藏得夠深的。
不過，李木子並沒有覺得被欺騙。他和石磊合作，從來不是因為石磊的家庭背景，而是因為這個小子踏實、沉穩、有才華。現在知道了他的身份，反而多了一層顧慮。
副市長的公子，跟自己一個挖煤的合夥開廠，這要是傳出去，對人家影響不好。
但轉念一想，石磊既然願意跟著他干，就說明人家沒把他當外人。他要是因為這個就疏遠了，反而顯得矯情。
而且，經過這些年的蹉跎，李木子早就明白這個道理。
在這個社會上，人脈、關係、背景，有的時候比能力要更重要。系統再厲害，也只是他一個人的金手指。多一條路，總比少一條路要好得多。
想到這裡，李木子穩了穩心神。周末，咱就去見見這位副市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