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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賭債

  木石坊煤雕廠的車間裡,機器的嗡鳴聲此起彼伏。

  周偉峰坐在工作檯前,手裡拿著刻刀,正在修一件三葉蟲吊墜的細節。他二十二歲,瘦高個兒,皮膚被煤矸石的粉塵染得有些發暗,手指上全是老繭,指節粗大。

  他是周師傅的親侄子,十六歲就跟著叔叔學雕刻,現在五六年了。半年前周師傅被石磊請來廠里當技術主管,就把他帶過來了。小伙子話不多,幹活踏實,交代什麼做什麼,從不偷懶,石磊很信任他,一些重要的修型工序都交給他。

  「偉峰,這批吊墜今天能修完不?」石磊從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一沓圖紙。

  「磊哥,差不多,下午就能完。」周偉峰抬起頭,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行,辛苦你了。」石磊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批貨是給楓林閣的,質量把緊點。」

  「放心吧磊哥。」

  石磊點點頭,轉身回了辦公室。他最近忙得腳不沾地,一邊要盯著生產,一邊要跑楓林閣對接聯合品牌的事,林琳還天天發微信問這問那,他有時候都顧不上回。

  周偉峰看了看石磊的背影,低下頭繼續幹活。

  他其實挺感激石磊的。來廠里這半年,石磊從來沒把他當外人,工資給得比別的師傅還高,有什麼技術也不藏著掖著,手把手教他。他心裡想著,一定好好干,不能辜負磊哥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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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不知道,一場大禍,正在朝他逼近。

  晚上九點多,周偉峰下了班,騎著電動車回出租屋。

  手機響了,是他媽打來的。

  「偉峰啊......」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弟弟......你弟弟他出事了......」

  周偉峰心裡一沉:「咋了?」

  「他在外面賭錢,欠了人家二十多萬......人家找上門來了,說不還錢就卸他一條胳膊......偉峰啊,你可得救救你弟弟啊......」

  周偉峰的手一抖,電動車差點歪倒。他停在路邊,握著手機,半天說不出話。

  弟弟周偉強,二十歲,從小就不省心,初中畢業就混社會,前些年還能打點零工,最近半年不知道怎麼迷上了賭博,家裡已經幫他還過一次債了,沒想到又犯了。

  「二十多萬?」周偉峰的聲音發顫,「他咋能欠這麼多?」

  「說是在什麼賭場裡輸的......人家說有借條,按了手印的......」母親哭著說,「你爸氣得都住院了......偉峰,媽實在是沒辦法了才給你打電話......」

  周偉峰深吸一口氣:「媽,你別著急,我想想辦法。」

  掛了電話,他蹲在路邊,抱著頭。

  二十多萬。

  他一個月工資六千多,去掉房租吃飯,能攢下四千,二十多萬,他得攢五年。

  有心不管吧,可那是他親弟弟,家裡父母也不能不管。

  他掏出手機,給弟弟打電話,打了好幾個才接通。

  「哥......」周偉強的聲音帶著怯意。

  「你到底咋回事?!」周偉峰強壓著火氣,「二十多萬?你咋不把自己輸進去?!」

  「哥,我也不知道......他們說那個局公平,我就玩了兩把,誰知道越輸越多......他們還借錢給我翻本,我......」

  「你是不是被人家下套了?」周偉峰突然反應過來。

  「我......我不知道......」周偉強支支吾吾,「哥,你救救我,他們說三天之內不還錢就......」

  周偉峰掛了電話,心裡亂成一團。

  他想報警,可弟弟確實簽了借條,按了手印,這種事警察也不好管。他想借錢。可是身邊的朋友都是打工的,誰也拿不出二十多萬。

  他蹲在路邊,煙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嘴裡發苦。

  第二天,周偉峰頂著黑眼圈去上班,幹活的時候心不在焉,還刻壞了一塊料子。

  「咋了偉峰?沒睡好?」周師傅看出侄子不對勁。

  「沒事叔,就是有點累。」周偉峰勉強笑了笑。

  周師傅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

  中午休息的時候,周偉峰一個人坐在廠門口的台階上發呆。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廠門口,車窗搖下來,一個戴著金鍊子的胖子探出頭:「你是周偉峰?」

  周偉峰愣了一下:「你是誰啊?」

  「我姓孫,做工藝品生意的。」胖子笑了笑,「你弟弟的事,我聽說了。想聊聊不?」

  周偉峰心裡咯噔一下。

  猶豫了片刻,還是上了車。

  車裡,孫老闆遞給他一根煙,自己也點了一根。

  「你弟弟的事,我知道。」孫老闆慢悠悠地說,「那個局,是我一個朋友開的。二十多萬,說實話,不多,但對你來說,可不是個小數目。」

  周偉峰沒說話,盯著他。

  「我給你指條路。」孫老闆彈了彈菸灰,「你在煤雕廠幹活,你們廠最近是不是在設計一批新東西?給楓林閣的?」

  周偉峰的臉色一變:「你想幹啥?」

  「別緊張。」孫老闆笑了笑,「我就是想要你們的設計手稿。你幫我弄出來,你弟弟的債,一筆勾銷。另外,我再給你五萬塊錢現金。等這事兒成了,我幫你開一個小加工廠,銷售渠道我給你找,你自己當老闆,不比在這兒給人打工強?」

  周偉峰的手攥緊了。

  他看著孫老闆,半天,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做夢。磊哥對我這麼好,我不能幹這種事。」

  孫老闆也不生氣,還笑著說:「年輕人,講義氣是好事。但你想想,你弟弟還年輕,少條胳膊的話,是不是有點可惜了,義氣可救不了你弟弟。你再好好考慮考慮,三天,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後你不還錢,你弟弟這輩子就廢了。」

  他推開車門,把一張名片遞給周偉峰:「想通了聯繫我。」

  周偉峰看著孫老闆的車掉頭開走,愣在原地好久。

  他回到車間,坐在工作檯前,看著手裡的刻刀,腦子裡全是孫老闆的話。

  磊哥對他好,他知道。可那是他親弟弟,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弟。

  他想起小時候,家裡窮,弟弟把唯一的一個雞蛋省給他吃。想起弟弟雖然混,但是每次有人欺負他,都是弟弟衝上去幫他打架。

  他不能不管弟弟。

  可是他也不能對不起磊哥。

  周偉峰的手在發抖。

  當天晚上,周偉峰沒有回出租屋,他在城裡轉了一夜。

  他去弟弟住的地方,門鎖著,打電話也不接。他去了母親說的那個小區,樓下停著幾輛陌生的車,幾個紋著身的年輕人在抽菸。

  他知道,孫老闆沒嚇唬他。

  第二天,他接到了母親的電話,說家裡的玻璃被人砸了,門口被潑了紅油漆,寫著「欠債還錢!」。

  母親在電話里哭,父親在咳嗽。

  周偉峰坐在床邊,雙手抱著頭,指甲幾乎嵌進頭皮里。

  一邊是恩情,一邊是親情。

  一邊是磊哥的信任,一邊是弟弟的一條胳膊。

  他想起孫老闆說的話:「你弟弟的胳膊,比你那點義氣值錢吧?」

  是啊,胳膊沒了,弟弟這輩子就完了。

  可磊哥呢?磊哥那麼信任他,把重要的活都交給他,他要是幹了這種事,還是人嗎?

  周偉峰在床邊坐了一夜,煙抽了兩包,地上全是菸頭。

  天快亮的時候,他拿起手機,給孫老闆發了條簡訊。

  「我答應你。但你得保證,我弟弟的債一筆勾銷,那五萬塊錢,一分也不能少。」

  簡訊發出去,周偉峰的手還在抖。不到一分鐘,孫老闆回了兩個字。

  「成交。」

  周偉峰看著手機屏幕,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就不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