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發現里奧在外面單獨聯繫企業這件事,是因為前台接到了一通匹茲堡來的電話。
對方是一家重型設備廠的負責人。
電話里先問了里奧在不在,隨後便問上星期說好的供應商見面會什麼時候舉行,他們是不是該提前訂票,把報價和樣品一起帶到華盛頓。
秘書查了一遍日程,發現根本沒有這場會面。
通話很快便傳到了威廉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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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萊士先生當時具體是怎麼和您說的?」
「他說華盛頓這邊有人願意看看我們的東西,讓我們把能做什麼先整理出來。」
「他有沒有告訴你是誰準備見你們?」
「他說瓦勒蒙議員正在幫我們聯繫。」
威廉又問了幾個問題。
掛掉電話以後,他馬上讓人調查里奧近期的郵件。
結果比想像的更加觸目驚心。
這段時間,里奧借著整理海事供應鏈資料的機會,接觸了不少送到盧西安辦公室的企業材料。
隨後,他自己又開始聯繫匹茲堡的工會和幾家已經很久沒有接過大訂單的設備廠。
不少郵件根本沒經過瑪麗的項目團隊,其中一家企業甚至在回信里直接稱他為「匹茲堡華盛頓聯絡人」。
當天中午,威廉把材料送到了盧西安的面前。
「里奧他正在私底下聯繫這些企業。」
盧西安翻了幾封郵件,沉聲問道:「他想要幹什麼?」
「不知道。」威廉的表情不太友好,「他拿我們的資料去找這些人,卻沒告訴我們下一步準備怎麼做。」
盧西安把文件合上。
「叫他過來。」
半小時後,里奧坐到了桌前。
他一進門就看到了那些郵件。
威廉也坐在旁邊,臉上寫得很清楚,今天最好給個解釋。
盧西安問道:「匹茲堡有人在等你安排見面,你答應他們什麼了?」
里奧坦白道:「我讓他們先準備好資料。」
「還有嗎?」
「我說我會找一家願意看他們產品的船廠。」
「代表誰說的?」
里奧看了一眼桌上的郵件,回答道:「代表我自己。」
威廉剛想說話,盧西安抬手止住了他。
「那就說說你自己準備幹什麼。」
里奧打開了自己的筆記本。
「船廠給我們的供應商名單,大多是現在還在合作的企業。」里奧翻到其中一頁,「可有些廠以前也做過類似產品,後來沒有訂單了,這些工廠就漸漸地沉寂了下來。」
他指著一個名字。
「這家工廠還有兩台老設備,也有幾個老師傅。但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產量太小,採購只要一問年產量,他們立馬就出局了。」
「你跟老闆承諾說能把他們納入採購?」
「我只答應找人看看樣品。」
「找到沒有?」
「有一家願意看看。」
盧西安接過筆記繼續往後翻。
筆記做得不漂亮,很多地方還有塗改,但那些內容確實不是普通的調查報告能提供的。有很多事情不打電話去問,沒人會主動寫進材料里。
「你準備把這件事一直做下去?」
「是的。」
「做到哪一步?」
里奧抬頭,目光灼灼:「先把匹茲堡這些人組織起來。」
「然後呢?」
「再往外擴散。」
威廉皺眉道:「你現在負責的是瑪麗交給你的項目,不是給自己建立一個鐵鏽帶辦公室。」
「可這些企業就在海事供應鏈裡面。」
「那你為什麼繞開項目團隊?」
「我要是每打一個電話都先等審批,那他們到年底都見不到一家船廠。」
里奧接著說道:「議員先生,我可以把所有的聯繫人都交出來。」
「但是如果交完以後,這些東西只是變成一份躺在文件櫃裡的報告的話,我還是會繼續找他們的。」
威廉看向盧西安,里奧也在等盧西安表態。
盧西安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桌面。隨後從旁邊抽出幾份材料,推了過去。
里奧沒反應過來。
「這是什麼?」
「哈丁下個月準備接觸的幾家供應商。」盧西安說道,「這裡面有一部分產能缺口,你拿去看看。」
里奧的神情明顯有些意外。
「您不準備讓我停下來?」
「我為什麼要讓你停下來?」
「我這段時間聯繫的人有不少都繞開了辦公室的關係。」
「這一點是個問題,你需要改正。」
盧西安說道:「你可以繼續建立自己的網絡,也可以去找那些我從來沒聽說過的小工廠。但只要你用了我的名字,或者讓別人認為你代表我的辦公室,就必須提前告訴威廉。」
里奧想了想:「如果只是我自己的聯繫人呢?」
「那是你的事。」盧西安說道,「不過既然你現在準備把這些人帶進項目,那我要問一個問題。」
里奧坐直了一些。
「請問。」
盧西安拿起其中一份供應商資料。
「這裡有三家成熟企業。他們有現成的設備,財務情況也很穩定,只要條件合適,它們很快就能接訂單。」
隨後,他把里奧最近整理出來的名冊拉到面前。
「再看看你找來的這些。」他的手指沿著名單向下移動,「停產七年,廠房需要維修,設備型號已經落後。」
「還有這一家,現金甚至撐不到半年。」
盧西安抬頭問道:「你告訴我,我為什麼要放著這些成熟企業不用,花更多的時間、更多的錢,承擔更大的失敗風險,去救你名單里的這些舊工廠?」
里奧安靜了下來,他當然想過這個問題。
只是此前,他考慮得更多的是這些工廠一旦恢復以後,可以重新提供多少崗位,又有多少家庭能夠因此留下。
現在他忽然意識到這遠遠不夠。
盧西安把名單推回給他。
「說服我。」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里奧重新翻開自己的筆記。
「成熟企業的問題,是它們現在本身就有訂單。」
盧西安沒有反應。
里奧繼續說道:「如果把新的項目全部交給它們,短期內確實最方便,但它們很可能只是擴大現有產線,或者增加加班時間,真正新增的製造能力不會有我們想像中那麼多。」
盧西安反問:「所以呢?」
「這些舊工廠雖然狀態差,但很多基礎設施還在。鐵路、廠房,甚至一部分設備都還能用。如果花錢恢復,等於把已經退出供應鏈的產能重新拉了回來。」
盧西安左手撐住腦袋:「繼續。」
「還有勞動力。」
里奧繼續說道:「這些地方周圍依然有大量做過製造業的人,只要工廠重新運轉,很多人可以回來。」
里奧越說越快。
「而且現在幾家大型供應商太集中,一旦其中一個地方遇到罷工或者運輸問題,我們會同時失去很大一部分產能。如果把一部分訂單拆給內陸的小廠,供應鏈會更加分散。」
「還有嗎?」
里奧頓了一下,盧西安的語氣滿是質問:「既然你決定來面對我,就應該不止準備這些。」
里奧重新看向筆記。
「政治上也有價值。」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他自己都遲疑了一下。
盧西安卻示意他繼續。
「這些地方已經失去工廠很多年了,重新開一家,對當地的意義比讓大型企業再增加兩百個崗位大得多。」
「意義?」
里奧回答道:「如果一個鎮上只剩下一家大型僱主,那麼所有人都要接受它的條件,不管那條件是多麼的苛刻。而讓兩三家小企業恢復生產,也能增加當地勞動力市場的選擇。」
盧西安靜靜地聽完,問道:「說完了?」
里奧合上筆記。
「大概就是這些。」
盧西安沉默了一陣,隨後搖了搖頭。
「你還是沒能說服我。」
里奧明顯愣了一下。
「你說的每一條都有道理,可這裡的問題從來不在道理。」盧西安說道,「權力可以讓錢按照你的意志流動,可錢流過去以後,它得創造價值。」
「否則你今天靠權力讓一億美元流進匹茲堡,明天還得再找一億美元維持它。等到你失去了位置,或者預算縮減,那些依賴你活著的工廠很快就會重新倒下。」
「如果你永遠用政治價值掩蓋經濟上的失敗,你最後養出來的只會是一群等待下一張支票的人。」
「那不是產業,那只是依附。」
里奧望著盧西安,過了很久才說道:「所以我還是沒有說服您。」
「對。」
盧西安回答得很乾脆。隨後,他從旁邊抽出一張空白紙,在上面寫下一個數字。
5。
他將紙轉向里奧。
「你可以選五家。」
里奧低頭看了一眼,又猛地抬頭。
「什麼意思?」
「從你的名單里挑五家你認為最值得試的。」
里奧看了看那張紙,又看向盧西安。
「可是您剛才說我沒有說服您。」
「確實沒有。」
「那為什麼還讓我做?」
「因為我想賣你一個人情。」
里奧的表情有些古怪。
「賣給我?」
「對。」
「我現在有什麼值得您提前賣人情的?」
「沒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盧西安說道,「合同能保證合作,利益當然也可以,但人不可能每次都等條件完全相同以後才決定站在哪邊。」
「這就是人情。」
「它不替代利益,也不替代規則。」
「可如果一個政治人物身邊所有人都是利益至上的人的話,他的事業通常也活不了多久。」
里奧站起身,將哈丁那幾份供應商資料和自己的名單一起收進文件夾。
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下來。
「議員。」
里奧已經走到門口,又停了下來。他握著那張寫著「五」的紙,遲疑片刻。
「如果以後您真的來找我還這個人情呢?」
「那時候你可以拒絕。」
里奧有些意外。
「真的?」
「當然。」
盧西安重新低下頭。
「人情從來都不是合同。我可以來找你,你也可以拒絕我。」
他語氣冷漠地答道:「至於拒絕以後會發生什麼,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里奧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突然說道:「我覺得還不如直接簽合同。」
盧西安擺了擺手。
「出去選你的五家工廠吧。」
門關上以後,里奧才低頭重新看了一眼那張紙。
五個名額。
他原本準備從自己最熟悉的幾家企業里挑,但真正回到自己的工位打開名冊以後,卻整整刪改了一個下午。
四天以後,第一場見面在華盛頓舉行。
匹茲堡來的老闆提前二十分鐘就到了。他穿著一件舊夾克,手裡提著一個磨掉不少漆的金屬箱。
里奧原以為裡面會裝企業宣傳資料,當箱子打開以後,他才發現自己猜錯了。
老闆帶來的是幾個試製零件,一疊設備照片,以及一份列印得很簡單的報價單。
坐在對面的船廠採購經理拿起第一個樣品,看了尺寸,又問材料,隨後是加工精度。
一邊對話,採購經理一邊看著報價單。
「這兩項太貴了。」
老闆順著看了過去。
「哪兩項?」
採購經理把文件轉過去。
「這裡,還有這裡。」
「我們重新開設備有成本。」
「那是你的成本。」
採購經理說道:「我要看的是你和其他供應商相比值不值這個價格。」
老闆一下便沉默了。
里奧坐在旁邊,原本下意識想解釋這家廠已經停了幾年,重新招工、檢修設備都需要錢。但話到了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
會議原定四十五分鐘,最後談了將近兩個小時。
採購經理收起材料之前,從文件夾里取出幾張紙,推到桌子中央。
「先做這一批。」
老闆把紙拿了過去,上面是一份小批量試製要求。數量不多,要求卻寫得很細。
老闆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又翻回第一頁。
「如果這一批過了呢?」
採購經理已經開始收東西了。
「過了再談。」
老闆點了點頭。
會議結束以後,他提著那個舊金屬箱走到走廊,剛走出幾步,又停下來把裡面的文件拿出來重新看了一遍。
里奧從後面跟出來。
「怎麼了?」
老闆抬頭。
「里奧。」
他把那幾張紙稍微舉起來。
「這個算訂單嗎?」
里奧搖頭:「還不算。」
老闆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里奧繼續說道:「這是試製要求。你們先把東西做出來,通過驗收以後,對方才會決定要不要繼續。」
老闆重新低頭看了看文件。
過了一會兒,他還是笑了。
「夠了。」
里奧有些意外。
「夠了?」
「至少這次真的有人問我們還能做什麼。」
老闆小心地把文件放進金屬箱,又扣好兩邊的鎖扣。
「前兩年有人來過廠里,拍過照片,問我們過去有多少工人,還問我覺得美國製造業有沒有希望。」
他說著搖了搖頭。
「問了一大堆,後來一個電話都沒有。」
電梯到了,老闆走進去。
門快關上時,他又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金屬箱。
「這幾張紙,比他們問的那些問題更有價值。」
電梯門緩緩合上。
里奧站在走廊里,看著數字開始往下跳。
直到電梯抵達一樓,他才拿出手機,翻到弗蘭克的號碼。
弗蘭克很快接了。
「弗蘭克,把以前那幾個老師傅聯繫一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出什麼事了?」
他問道:「機器有多久沒完整檢查了?」
「有幾年了。」
「那就先檢查一下。」
「到底怎麼回事?」
里奧看著會議室緊閉的門。
「有人願意讓我們做一批東西。」
「是訂單嗎?」
「還不是。」
他沉吟片刻,然後說道:「先把機器開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