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寂站在岸邊,看著那幾根斷裂的木樁被水流沖走,消失在霧氣里。
他已經走了大半個時辰,周圍的景色卻沒有任何變化,依然是扭曲的枯樹、黑色的泥土、散落的白骨。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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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的顏色從黑色變成了灰白,踩上去會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他蹲下身,用手指碾碎了一塊地表,裡面露出的不是土壤,而是粉末狀的骨渣。
有人曾經在這裡生活過。
他把骨渣放回原處,繼續往前走。
太陽已經落山了,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從雲層後面透出來。
蘇寂抬頭看了看天,發現那些雲在自己蠕動,像是某種活著的生物。
他沒有停下腳步,只是把手放在了腰間的黑刀上。
丹田裡的那股冰冷忽然震動了一下。
戮天劍。
蘇寂低下頭,感受那股震顫的頻率。
它在指引方向,每一次輕微的顫動都指向同一個方位:正南方。
他加快腳步。
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的地形開始發生變化。
原本平坦的地面漸漸隆起,形成了一片連綿的低矮丘陵。
丘陵之間散布著一些破敗的建築遺蹟,牆壁坍塌,屋頂消失,只剩下光禿禿的石柱孤零零地立在那裡。
蘇寂認得這種建築風格。
是青州本地的樣式,和他在烏木莊、在黑水窪看到的那些民居完全不同。
這裡曾經有人居住,而且數量不少。
他走進一座半塌的房屋,牆壁上還能看到模糊的壁畫,描繪的是祭祀的場景。
一群人圍著一個黑色的祭壇跪拜,祭壇中央插著一柄劍。
那柄劍的輪廓和戮天劍很像。
蘇寂盯著壁畫看了很久,然後轉身離開。
他不想在這裡多停留,這種地方往往藏著不乾淨的東西。
走到屋外的時候,他聽見了聲音。
很多腳步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
他伏在一堵殘牆後面,透過縫隙向外看去。
夜色已經徹底籠罩了這片土地,那群人的身影依然清晰可見。
他們穿著玄天宗的服飾,每個人手裡都提著一盞燈籠,用符紙糊成的魂燈,燈火呈現詭異的幽藍色。
大約二十來人,排成兩列,沿著一條他從未走過的小路前進。
他們的目標不是這邊,而是穿過這片廢墟,朝更南邊去了。
蘇寂沒有追上去。
那些人消失之後,他從殘牆後走出來,沿著同樣的路線前進。
地面的骨渣變得更多,有些地方甚至厚達寸許,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臭的味道。
蘇寂皺了皺眉,從包袱里掏出一塊布條纏在口鼻上。
走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前方出現了一座橋樑。
那是一座石拱橋,橫跨在一條乾涸的河床上。
橋身已經老化嚴重,多處裂縫貫穿石面。
蘇寂踏上橋頭,剛走了三步,腳下一震。
「有人嗎?」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橋下傳來,那聲音沙啞而虛弱。
蘇寂停住腳步,低頭看向橋洞。
「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那個聲音說,「重要的是,你為什麼要去南邊?」
「我找魂淵。」
沉默。
很長的沉默。
然後那個人笑了,那是一個很難聽的笑聲,帶著幾分譏諷,幾分悲涼。
「魂淵,呵,又一個不怕死的。」那聲音說,「年輕人,我可以給你指條路,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幫我個忙。」
蘇寂眯起眼睛:「什麼忙?」
「把我埋了。」那聲音平靜地說,「我已經在這座橋底下躺了十年,骨頭都要爛光了,你給我找個地方安葬,我就告訴你怎麼避開前面的殺陣。」
蘇寂盯著橋洞看了一會兒。
「上來再說。」
「我上不去。」那聲音說,「腿斷了,你要是願意幫我,我可以從下面把路線告訴你。」
蘇寂猶豫了片刻。
他知道這可能是一個陷阱,南疆這種地方,陷阱比活人多。
但他也需要資訊。
「好。」他說,「告訴我路線。」
橋洞裡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音,然後那張臉浮出了黑暗。
那是一個幾乎只剩骨架的臉,皮膚緊緊貼在骨頭上,眼窩深陷,只有兩隻眼睛還保持著微弱的神采,他的嘴巴張開,露出幾顆殘缺的黃牙。
「痛快。」老人說,「跟著我的指示走,不要偏離路線,也不要碰任何看起來像石碑的東西。」
「前面有多少道殺陣?」
「三道。」老人數著手指,「第一道是幻陣,會讓人看見自己想看見的東西,第二道是殺陣,專門對付外來者,第三道才是真的考驗。」
「什麼樣的考驗?」
「看你有沒有資格見到它。」
蘇寂沉默了一會兒。
「行。」他說,「等我回來找你。」
他翻過橋欄,沿著老人指的路線向南走去。
身後傳來聲音:
「年輕人,你要是死了,就當沒聽過我的話。」
「我要是不死呢?」
「那你會回來兌現承諾的。」老人的聲音漸漸低沉,「因為你這種人,最講信用。」
蘇寂沒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腳步。
按照指示,他避開了兩道殺陣,一道是地面上偽裝成普通石板的陷坑,另一道是隱藏在霧氣中的劍氣封鎖。
每繞過一道,他都能感受到戮天劍在丹田裡傳來的震顫,像是在提醒他危險的方位。
第三道考驗出現在一片林地邊緣。
那裡矗立著一座石碑,通體漆黑,表面刻滿了符文。
碑前的空地上畫著一個巨大的圓圈,圓圈裡面有一個叉,和他在水底石室、在幻境中看到的符號一模一樣。
這是最後一道陣法了。
蘇寂站在圓圈邊緣,深吸一口氣。
無論是關上還是開啟魂淵,都必須跨過這道門檻。
他從丹田裡取出戮天劍。
劍身離開他身體的瞬間,周圍的空氣驟然升溫。
戮天劍表面的銀紋開始發光。
「來吧。」蘇寂低聲說。
他將戮天劍插入圓圈的中央。
剎那間,整個森林都安靜了,石碑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形成一個巨大的法陣,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然後,視野開始旋轉。
蘇寂睜開眼睛。
他站在一座高台上。
高台位於懸崖邊緣,腳下是無底的深淵,頭頂是布滿裂痕的天空。
而那些裂縫中正湧出黑色的霧氣和他在鏡子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在他面前,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黑袍,臉上戴著半張青銅面具,腰間掛著一柄細長的劍。
他的身形高大,站姿沉穩,像是一棵紮根在絕望中的古樹。
蘇寂認出了那個人。
那是他自己在鏡子裡看到的樣子。
「你來了。」未來身的聲音平靜無波,「看來你已經做出了選擇。」
「我還沒有。」蘇寂說,「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不走這條路,會變成什麼樣。」
「那就看看吧。」
他抬起手,指向遠方的廢墟城市。
「這是我走過的路,如果你選擇關上魂淵,這一切都會消失,所有的事情,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記憶。」
「如果我選擇開啟呢?」
「那你就會成為新的存在。」未來身說,「你會獲得前所未有的力量,但也必須承擔相應的代價。」
蘇寂沉默了很久。
「代價是什麼?」
「遺忘。」未來身摘下另一半面具,露出和他一模一樣的臉,「你會忘記一切,忘記阿蠻,忘記沈重,忘記孟遮寨,忘記這一路上發生的所有事情,你的意識會融入魂淵,成為封印的一部分。」
「那我為什麼還要做這個選擇?」
「因為你必須做選擇。」未來身說,「沒有人能替你決定。」
他後退一步,讓出通往懸崖深處的一條道路。
「去吧,做出你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