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寂把鐵牌收好,從柴房裡鑽出來。
城南土路上人多了起來,挑擔的、推車的、趕驢的,都往城門方向走。
蘇寂把斗笠壓低,混在人群里,從城南的排水暗溝鑽進了城。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任你讀 】
暗溝出口在護城河南岸。
他從溝里爬出來,貼著民居後牆往北走。
走了一段,玄天宗內門的南牆出現在前面。
牆上新插的荊棘還在,但南牆根的排水渠沒有人守著。
他從排水渠翻了過去,落在內門最南端的一片荒地里。
荒地盡頭就是長老院的圍牆。
牆頭有巡邏的弟子,每隔十幾步就有一個。
蘇寂蹲在牆外灌木叢里數了一會兒。
他等了小半個時辰,終於等到一輪換防。
牆頭的弟子往兩邊撤,接班的還沒上來。
那段空檔只有十幾息。
蘇寂從灌木叢里彈出去。
他幾步躥到牆根下,踩著牆基一塊凸出的石磚借力,左手扒住牆頭,翻身而上。
他沒有在牆頭停留,直接滾了過去,落在牆內側的花圃里。
花圃種的是矮柏,枝條扎人。
蘇寂忍著疼往深處爬了兩步,停在一排矮柏後面。
長老院院內種著幾棵老槐,樹冠把天光遮了大半。
他蹲在矮柏後面,透過枝葉觀察。
院子不大,三面都是廂房,正面是一間大屋子,門楣上掛著一塊匾。
匾上寫著三個字,離得太遠看不清。
但門兩邊各站著一個人,腰間佩刀,站得筆直。
蘇寂沒有往那間大屋去。
他貼著院牆往側面繞,穿過一條窄廊,到了後院。
後院是一排單獨的小院,每間院門上掛著木牌,刻著長老的名字。
他從頭看過去。
張、李、趙、周。
最後一個院子在最裡面,門上木牌刻著一個字。
孫。
蘇寂停住。
院門虛掩著,裡面傳出一股極淡的墨香和藥味。
他把左掌貼在院門上。
銀紋亮了一下,沒有感應到禁制。
他推門進去。
小院不大,院中一棵老梅,樹下擺著石桌。
石桌上放著一卷展開的紙,用鎮紙壓著。
蘇寂走過去看了一眼。
是一張畫。
畫上是一座圓台,檯面上刻著符文,台心嵌著一塊碑。
碑面上密密麻麻的字。
和蘇寂在石室里見過的那塊碑一模一樣。
畫紙邊角有題字。
蘇寂湊近看。
「陣台圖,碑在台下三丈,砸碑法,碑正面左下角為承力點,以金丹之力擊之,三擊可碎,鏈在碑底,碎碑後鏈自斷,陣台一轉,魂淵口即開,開前須以獸王骨鎮住陣眼,否則魂淵反噬。」
蘇寂讀完,把畫紙折好收進懷裡。
他正要退出去,院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
有人進來了。
蘇寂側身閃到老梅樹後面,蹲下來。
院門被推開,一個灰袍老人走了進來。
老人頭髮花白,背有些駝,但步子很穩。
他走到石桌前,看到桌上的畫紙不見了,停了一下。
「誰在這裡?」他問。
蘇寂沒有動。
老人的手慢慢摸向腰間。
那裡別著一根短棍,棍頭上刻著一圈細紋。
蘇寂盯著那圈紋路。
圓圈。
裡面一隻閉著的眼睛。
「你出來吧。」老人說,「你已經拿了畫,何必躲。」
蘇寂從樹後走出來。
老人看見他,沒有驚訝。
「蘇寂。」他說,「你比你太爺強。」
「你就是姓孫的?」
「孫伯符。」老人說,「你太爺當年查到我,但他走不出禁地,我以為這事就斷了,沒想到你還能找上來。」
蘇寂把黑刀握在手裡。
「那封信是你寫給蘇婉的?」
「是。」孫伯符說,「蘇婉不知道我是誰,她只知道按令行事,沈重也不知道,玄天宗里,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全部,蘇衍後人這個身份,我藏了四十年。」
「你想開魂淵?」
「想。」孫伯符說得很直接,「魂淵裡的殘骸,是上古神魔留下來的,誰拿到,誰就能破開天道桎梏,飛升上界,你太爺不懂,他只知道守,守了四十年,守成什麼樣了?蘇家快亡了,玄天宗越來越強,青州還是那個青州,守有什麼用?」
蘇寂沒說話。
孫伯符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是一塊骨頭,只有半截。
蘇寂認出那截骨頭。
那是蘇衍當年從蘇長河身上撬走的獸王骨殘片。
真正的獸王骨本體。
「你有箱子,我有骨頭。」孫伯符說,「你把箱子給我,我把骨頭給你,骨頭能開禁地最底下的門,箱子能鎮住魂淵,你拿骨頭去開,我拿箱子去鎮,各取所需。」
蘇寂看著那截骨頭。
獸王骨在他懷裡輕輕震了一下,像是認出了同類。
「我憑什麼信你?」
「你不用信。」孫伯符說,「你只要知道,你太爺撐不了多久了,鏈子斷那天,他就死,你擋不住我,也擋不住沈重,今天你殺了我,明天沈重還會來,後天還有別人,魂淵早晚要開,與其讓別人開,不如你我來開,至少,你能活著出去。」
蘇寂把黑刀收了。
「你說得對,我擋不住。」他說,「但我能選。」
孫伯符愣了一下。
蘇寂把獸王骨從懷裡摸出來,握在左手。
銀紋亮了一下,冷光從掌心漫出來,罩住了整條左臂。
他往前踏了一步。
「選你死。」
孫伯符沒有拔棍。
他往後撤了半步,短棍橫在身前,棍頭那圈閉眼紋路亮了一下。
蘇寂左臂上的銀紋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忽然暗了半截。
冷光縮回掌心,整條胳膊沉得像灌了鉛。
蘇寂腳下沒停。
他咬著牙,把丹田裡暗金色的力量往左臂灌。
銀紋重新亮起來。
他一拳砸出去,拳面上裹著一層極薄的銀光。
孫伯符舉棍去擋。
棍子被砸彎了,老頭整個人往後滑了兩步,後背撞在梅樹上。
他咳了一聲,嘴角滲出血來。
孫伯符扶著樹站直,棍子已經彎得不能用了。
他把棍子扔在地上,慢慢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
是一枚黑色的小石片,表面光滑,中間有一個針尖大的孔。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孫伯符說,「這是魂淵裡帶出來的引子,當年蘇衍從那口箱子裡取出來的,他留給了我,只要我捏碎它,魂淵底下就會感應到。」
蘇寂盯著那枚石片。
「你捏。」
孫伯符笑了一下。
他把石片舉起來,手指收攏。
蘇寂動了。
他一掌拍在孫伯符胸口。
掌心裡銀光爆開,冷意灌進老人身體。
孫伯符悶哼一聲,石片脫手飛出去,落在梅樹根下的石縫裡。
蘇寂撲過去撿,孫伯符從側面撞上來,兩個人一起滾在地上。
孫伯符一隻手掐住蘇寂的喉嚨,另一隻手去夠石片。
蘇寂用膝蓋頂開他,翻身壓住他的胳膊。
孫伯符的指甲摳進蘇寂手背,血珠冒出來。
蘇寂沒有鬆手。
他攥住石片,往梅樹根的石縫裡一塞,銀紋全力灌進去。
石縫被銀光封住。
石片嵌在裡頭,拿不出來了。
孫伯符看著那道光,臉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
他躺在地上,喘著氣,忽然笑了。
「好,你封住了,可你知道那石片裡壓的是什麼嗎?是魂淵裡滲出來的一滴,封在梅樹根下,根會爛,樹會死,過不了多久,這棵梅樹就會變成第二個黑水窪。」
蘇寂站起來。
他把石縫周圍的土踩實,又用銀紋在樹根上畫了一圈。
「那就讓它變,一棵樹,總比整個青州強。」
孫伯符不再笑了。
他閉著眼,胸口起伏越來越慢。
院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巡邏的弟子聽見了動靜,正往這邊趕。
蘇寂最後看了一眼地上的孫伯符,轉身翻出院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