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寂盯著他看了幾息。
銅片在手裡發燙,信紙上的圓圈閉眼記號在火光里像一隻死掉的眼珠。
他把兩樣東西收好,揣進懷裡。
「我走了。」蘇寂說。
蘇長河點了點頭,沒再攔他。
老人重新靠回圓台上,眼睛閉著,呼吸又淺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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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寂最後看了一眼那些鏽進皮肉里的鐵鏈,轉身走向石門。
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沉悶的一響。
石階往上,兩側的名字在銀紋的微光里一一閃過。
蘇寂走到石階盡頭,推開鐵門,側身擠進那條窄道。
走了約莫百步,窄道拐了個彎,前面出現一道極窄的裂口。
裂口外面就是暗河。
蘇寂把身體側過來,從裂口裡擠出去,腳尖踩上石樑。
南岸的石壁上有一排鑿出來的腳窩,他踩著腳窩往上爬,爬了十幾步,頭頂出現一塊鬆動的石板。
他用手頂開石板,翻了上去。
上面是地牢最底層。
蘇寂蹲在石柱後面,聽了一會兒。
地牢里很暗,幾支火把插在牆上,燒了大半,光很弱。
牢房裡關著的人都在睡覺,偶爾有鐵鏈拖地的聲音。
蘇寂貼著牆根往南摸,繞過兩間牢房,找到一條向上的窄梯。
他順著窄梯爬上去,穿過一道半塌的石門,外面就是後山北坡的荒草溝。
蘇寂蹲在溝口,朝南邊看了一眼。
後山方向有幾處火光,在晨霧裡晃。
他們還在南坡守著。
他沿著北坡的溝底往東,繞過整座後山,走了大半個時辰,才從另一頭鑽出來。
前面是青州城北的野林子邊緣。
他貼著林子外的荒草帶往北走。
走了半日,天光大亮,他在一條淺溪邊停下來,喝了口水,把身上的泥和血洗了洗。
他把銅片和信紙重新取出來看了一遍。
蘇衍後人,圓圈閉眼,玄天宗。
這些線索在腦子裡串成一條線。
沈重手上的舊檔,是蘇衍後人給的。
他要找陣台,是為了取裡面的殘骸煉功。
碑在石室里,他不知道具體位置。
但他知道陣台。
而蘇寂現在知道,陣台下面坐著蘇長河,鏈子連著魂淵。
沈重要是找到陣台,就會砸碑、斷鏈、起陣。
碑碎鎖開,鏈斷陣轉。
兩樣一起做,魂淵就會徹底醒過來。
蘇寂把東西收好。
他現在一個人,身上帶傷,左臂的銀紋用一次薄一次。
他需要幫手。
馮莊主的人、黑鼠的人,都不在後山。
他只能靠自己。
他站起來,把黑刀重新別好。
他要回青州城。
蘇婉還在城裡。
玄天宗的總壇也在城裡。
他要在沈重回來之前,先摸進玄天宗,找到蘇衍後人的線索。
蘇寂在城北的野林子裡蹲到天黑,然後順著一條乾涸的護城河溝摸到了北城牆根。
他蹲在暗處數了一會兒。
巡邏的弟子兩兩一組,間隔約莫半炷香。
他在兩組巡邏之間的空檔翻過了城牆。
牆內側堆著舊石料,他踩著石料滑下去,落在一條窄巷裡。
巷子很暗,兩邊是民宅的後牆,沒有人。
他記得這條路。
以前在玄天宗的時候,他跟著宗門採買走過幾次。
往南三個巷口,左拐,再走百來步就是外門弟子的住處。
他走到第二個巷口時停住了。
前面有一家亮著燈的麵攤,兩個玄天宗外門弟子坐在桌邊吃麵。
蘇寂退回巷子裡,等他們吃完走了,才繼續往前。
到了第三個巷口,他左拐。
巷子盡頭是一堵矮牆,牆後面就是外門弟子的排房。
他翻過矮牆,落在排房後面的柴堆邊上。
排房裡還有幾間亮著燈。
蘇寂貼著牆根走,從窗戶縫裡往裡看。
一間屋裡坐著三個弟子,在喝酒。
另一間屋裡沒人。
他挑了一間最靠里的空房,推窗翻了進去。
蘇寂在床底下爬下。
他等了大半個時辰。
等到排房的燈全滅了,他才從床底下出來。
他走到木櫃前,開啟櫃門。
裡面有幾件換洗衣裳,一塊外門弟子的腰牌,還有半袋乾糧。
他把衣裳和腰牌拿出來。
腰牌上刻的名字他不認識。
把腰牌揣進懷裡。
他推開窗,翻了出去。
外門弟子排房外面是一條石板路,往南走就是外門的演武場。
演武場這個時辰沒人,只有幾盞長明燈掛在燈柱上。
蘇寂穿過演武場,走進外門通往內門的廊道。
廊道口有一道鐵柵門,平時有人守著,但這個時辰柵門半開著,守門的弟子靠在門邊打瞌睡。
蘇寂貼著廊道的另一邊走過去。
守門弟子沒醒。
他過了廊道,前面就是內門的地界。
內門的布局他更熟。
他記得刑堂的位置,記得長老院的方位,也記得蘇婉的住處在哪裡。
他在一棵老槐樹後面停了一會兒。
樹上有塊舊牌,寫著內門禁地,閒人止步。
他抬頭看了一會兒那塊牌子,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拐進一條窄巷,穿過去,前面是一排單獨的小院。
那是核心弟子的住處。
蘇婉的院子在最裡面,門上掛著一塊竹牌。
他在牆根下站了一會兒。
蘇婉不在。
他翻過院牆,落在院子裡。
門沒鎖。
他走進去,屋裡很乾淨,桌上擺著一柄劍。
劍鞘是白色的,上面刻著雲紋。
他認得這柄劍。
當年他送給蘇婉的。
他把劍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停在書桌前。
桌上放著幾封信,他翻了翻,都是宗門事務。
最底下壓著一張折過的紙,上面寫著一行字。
字跡很陌生。
「沈堂主已至後山,碑尚未尋得,禁地入口已封,另,蘇衍那邊催得緊,問你何時動手。」
落款處畫了一個符號。
圓圈,裡面一隻閉著的眼睛。
蘇寂把紙折好,揣進懷裡。
他把書桌上的東西恢復原樣,退出屋子,翻出院牆。
他蹲在巷子暗處,把那封信重新拿出來看了一遍。
蘇婉在跟一個人通訊。
那個人在催她動手。
蘇衍兩個字,已經說明了一切。
蘇婉不是一個人。
她背後還有一條線,連到玄天宗內部更深的地方。
今晚能拿到這封信,已經夠了。
他得回去,把這張紙上的字,和銅片上刻的蘇衍族徽對照著看。
圓圈,閉眼。
和銅片上的記號一樣。
和蘇婉院子裡那封信上的一樣。